第二十一章

国王十字车站外的空气带着伦敦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湿冷雾气的味道，与霍格沃茨特快上最后残留的糖果香气和羊皮纸气味截然不同。我提着箱子，肩膀被帆布带勒得有些发痛，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汇入查令十字街午后灰蒙蒙的喧嚣里。暑期的伦敦，对于我这个既非纯粹麻瓜出身、又未完全融入巫师家庭的“混血”而言，总有种无处安放的疏离感。父母在魔法部的工作总是繁忙，假期多半是我独自留在他们在伦敦购置的、靠近破釜酒吧的狭小公寓里。

公寓几天前已经由家养小精灵多比（它坚持要为我服务，尽管我父母有些尴尬）打扫过，干净得过分，弥漫着一股柠檬清洁剂和旧木头的气味，缺乏人居住的生气。我把箱子拖进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卧室，窗户正对着邻居家一面毫无特点的砖墙，光线常年不佳。打开箱子，霍格沃茨的校袍、课本、羊皮纸卷和零零碎碎的物件散落在床上，带着刚刚结束的学年的气息。我慢吞吞地整理着，把袍子挂进衣橱，课本按科目摞在书桌一角，羽毛笔和墨水摆好。看到那几本从图书馆借的、关于古代如尼文和基础炼金术的书籍时，手指顿了顿——该还了，通过猫头鹰邮递，或者等开学。还有那枚在霍格莫德买的、据说能带来好运（实际上只是好看）的银色小胸针，我把它别在了床头挂着的软木板上，旁边贴着几张随手画的魁地奇战术草图。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杯被不断兑入清水的淡茶，滋味越来越寡淡。父母早出晚归，偶尔一起吃晚饭，话题也多是魔法部的公文、同事间的琐事，或者询问我的学业，语气关切却难免流于形式。我大多时候待在家里，看书，完成暑假作业（魔法史的论文尤其冗长），对着窗外的砖墙发呆。有时会去附近的麻瓜图书馆，借一些与魔法无关的书籍——历史、地理、甚至是通俗小说，试图用另一种文字和思维填充时间。也会在天气不那么阴沉的时候，去附近的公园走走，看孩子们嬉戏，老人晒太阳，鸽子在广场上啄食。麻瓜世界的一切都那么“实在”，声音、色彩、运动，缺乏魔法那种潜藏的波动和意外，看久了，竟让人觉得有些疲惫的踏实。

偶尔，会想起霍格沃茨。想起公共休息室里噼啪作响的炉火，想起礼堂天花板变幻的星空，想起黑湖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涟漪。也会想起走廊里匆匆而过的身影，课堂上的提问，图书馆午后安静的光柱。这些记忆的碎片，在伦敦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像隔着毛玻璃观看的、另一世界的倒影。

当然，也会想起达芙妮·格林格拉斯。

想起她苍白的脸，浅金色的头发，总是挺直的背脊，以及在图书馆窗边、魔药课教室角落、或是湖边树下，那种静止的、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开来的姿态。想起学期末宴会那天，她坐在长桌边，鼓掌时轻得几乎看不见的动作。想起在站台上，她提着那个看起来不算重的小箱子，消失在通往斯莱特林地窖楼梯口的背影。

她现在在做什么？回到了那个据说在威尔士某处、被古老魔法笼罩的格林格拉斯庄园？她的暑假，会是怎样的？也是一个人对着厚重的家族藏书，还是被各种纯血家族的礼仪课程和社交活动填满？她的脸色，会不会因为离开学校、回到熟悉的环境而好一些？还是依旧那样，白得近乎透明？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像羽毛轻轻飘过水面，荡开几圈涟漪，然后消失。我们之间的联系，薄弱得仅止于同校、偶尔目光交汇、以及我那一点单方面的、带着距离的观察。甚至称不上是“朋友”。我没有她的地址，即使有，似乎也没有写信的理由和立场。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滑过。七月中旬，我收到了赫敏的来信。厚厚的一叠，字迹工整急切，写满了她为“家养小精灵权益促进会”制定的新计划（附上了更详细的章程和募捐方案），对下学期课程的自学进度（她已经读完了《中级变形术》和《魔法理论》的一大半），以及她和罗恩、哈利在陋居的一些趣事（韦斯莱双胞胎的玩笑产品似乎又升级了）。信的最后，她问我暑假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看书，以及——“霍格沃茨一切都好，就是有点太安静了。你呢？伦敦怎么样？”

我给她回了信，内容简短得多。描述了伦敦的天气，提到了看的几本麻瓜书，简单汇报了暑假作业进度，对S.P.E.W.的计划表示了礼貌的支持（并委婉地表示自己可能无法承担太多组织工作），问候了哈利和罗恩。关于“安静”，我写道：“这里也很安静，另一种安静。有时候会想起城堡里的声音，比如画像的争吵，皮皮鬼的恶作剧，还有礼堂早餐时餐具的碰撞声。现在听起来，都挺怀念的。”

信寄出去后，我继续着我的“安静”暑假。有时会路过破釜酒吧的后墙，看着那面普通的砖墙，知道敲对砖块就能进入对角巷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但我很少进去。对角巷在暑假里挤满了购买新学期用品的巫师家庭，热闹得让人心烦。我只在需要补充羽毛笔或羊皮纸时，才匆匆进去一趟，买了东西就立刻离开，仿佛那个魔法商业街的喧嚣，会打破我自己在麻瓜伦敦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