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圣诞节假期，我回了家。家里的气氛果然凝重。父亲在魔法部的职位变得微妙而尴尬，他整天忧心忡忡，话更少了。母亲则把更多精力放在打探消息和维持必要的社交上，试图为家族在动荡中寻得一丝安稳。他们问起学校的情况，我避重就轻地说了一些，提到课业繁重，提到学院关系紧张，但略去了所有关于达芙妮．格林格拉斯、关于马尔福、关于那些暗流涌动的细节。

母亲听了，叹了口气："这个时候，平安毕业最重要。卡斯，你要记住，不要出头，不要站队，尤其是离那些……立场不明的人远一点。"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指的是谁。显然，关于我过去几年那点可怜的"努力"，她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以前乐见其成，现在却唯恐避之不及。

"我知道，母亲。"我低声应道。

假期结束，回到霍格沃茨，那种紧绷感有增无减。新学期开始没多久，就发生了一件震惊全校的事：凯蒂·贝尔，一个格兰芬多的女生，在霍格莫德村接触了一条被施了恶咒的蛋白石项链，生命垂危，被送去了圣芒戈。传言纷纷，都说这是针对邓布利多的又一次刺杀尝试，而凶手很可能就隐藏在城堡里。

恐慌进一步蔓延。走廊里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多了，看彼此的眼神也充满了猜忌。教授们加强了巡逻，课间也常有级长和教员在走廊里巡视。大家走路都匆匆的，尽量结伴而行。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气氛里，我更加减少了不必要的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共休息室、图书馆、教室和寝室四点一线。连去礼堂吃饭，也尽量和厄尼、汉娜他们一起。

魔药课上，气氛也变得古怪。斯拉格霍恩教授似乎总在躲避哈利·波特，而哈利则执着地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记忆"。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哈利在课后堵住斯拉格霍恩教授，两人低声争执了几句，教授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达芙妮·格林格拉斯的脸色，似乎也比以前更加苍白了些。她依旧安静，但那种安静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随时可能断裂的弦。潘西．帕金森还是围着她转，但达芙妮对她的态度似乎更加冷淡了。有一次，我看到潘西试图跟她说什么，达芙妮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就走，把潘西一个人晾在那里，脸色难看。

三月的一个夜晚，我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快宵禁了。城堡里静悄悄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为了赶一篇关于阿尼玛格斯变形的论文，我在图书馆待到很晚，错过了和厄尼他们一起回公共休息室的时间。

我抱着书本，匆匆走在通往赫奇帕奇地下走廊的路上。经过一个拐角时，我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急促的喘息声，还有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

我停下脚步，心脏猛地一跳。这么晚了，谁会在这里？

好奇心和对未知的恐惧让我僵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我慢慢向前挪了几步，探头朝拐角后面望去。

借着墙壁上昏暗的火把光芒，我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冰冷的石墙边，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哭泣。浅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上﹣﹣是达芙妮·格林格拉斯。

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是她。在我印象里，她永远是那个挺直脊背、神情冷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斯莱特林公主。我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她如此脆弱、如此失控的一面。

她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或者说，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暇他顾。那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揪心。

我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我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当作什么都没看见。这才是最明智、最符合我们之间"界限"的做法。窥见别人的崩溃，尤其是她这样的人的崩溃，绝非好事。

可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听着那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痛苦声音，我心里那层坚硬的壳，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开了一道细缝。一种陌生的、强烈的冲动涌了上来﹣﹣不是以往那种想要讨好、想要靠近的卑微渴望，而是一种……单纯的、近乎本能的，想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递上一张手帕，或者说一句"你还好吗"的冲动。

但理智很快压倒了这荒谬的冲动。我凭什么？以什么身份？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甚至连熟人都勉强。我的任何举动，都可能被她视为冒犯、窥探，甚至更糟。

就在我内心激烈挣扎的时候，达芙妮似乎终于稍微控制住了情绪。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有些踉跄，背影在火光下拉得长长的，显得无比孤单。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整理头发和袍子只是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挺直了脊背—虽然那挺直看起来有些僵硬和勉强。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斯莱特林地窖的方向走去，步伐起初还有些虚浮，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个崩溃的人根本不是她。

我一直等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脏还在咚咚地跳着，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沁出了冷汗。

那一夜，我失眠了。黑暗中，达芙妮颤抖的背影和压抑的哭声反复在我眼前耳边出现。她为什么哭？是因为家族的压力？是因为马尔福那些危险的计划？还是因为别的、我不知道的可怕事情？那个在霍格莫德给她东西的黑衣人，和她今晚的崩溃有关吗？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却没有答案。我只知道，我看到的那个达芙妮．格林格拉斯和我过去几年费力仰望、小心翼翼想要靠近的那个形象，截然不同。她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光环，而是一个同样会恐惧、会痛苦、会在深夜里独自崩溃的、活生生的人。

这个认知没有让我感到丝毫"平等"的欣慰，反而让我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浸了水的石头。原来，在那个看似坚固的纯血统外壳下，她也承受着不为人知的重量。而我，一个连自己都活得战战兢兢的旁观者，又能做什么呢？

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把今晚看到的一切，连同对角巷的侧影、霍格莫德的密谈、制止潘西时的冷静、魔药教室那句低语……所有这些碎片，深深埋进心底。它们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却让我对她，对这个越来越疯狂的世界的认知，发生了某种不可逆转的改变。

第二天在魔药课上，我忍不住又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里，浅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袍子整洁挺括，脸上是惯常的平淡表情，专注地处理着手中的流液草，仿佛昨夜那个在墙角哭泣的人从未存在过。只有眼下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的青黑色阴影，泄露了一丝端倪。

我们的目光没有任何交汇。她或许永远不知道，在那个深夜里，曾有一个赫奇帕奇的"隐形人"，目睹了她最脆弱的一刻。而我，也将把这个秘密带下去。我们依然走在两条平行的轨道上，只是现在，我终于看清了，她那看似平坦的轨道下面，原来也布满了裂痕和荆棘。

城堡外的天气，依旧阴沉。黑湖上的冰化了又冻，春天的气息迟迟没有到来。而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我能做的，只是握紧我的魔杖，奴力通过眼前的考试，在这艘看似坚固实则危机四伏的大船上，尽量站稳自己的脚跟。至于那些暗流、那些秘密、那些我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痛苦，我只能选择沉默地旁观，并将心底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小心地封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