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开双臂,吟唱继续。
第二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无法吞咽,也无法吐出。它在我体内翻滚,寻找出口,而我的身体却像一具刚从冰层里挖出来的尸体,经脉僵硬,血脉凝滞。祭司之血在血管中缓慢爬行,像干涸河床上的泥浆,每一次推动都带着撕裂的痛。
我向上浮。
裂谷的阴影被甩在身后,头顶的水压渐渐减轻。黑暗也开始松动,透下一点微弱的光——是海面的月光,穿过浑浊的海水,照得上升的气泡泛着病态的绿。我游得很慢。不是因为虚弱,而是不敢快。太快了,那股力量会失控。我已经感觉到它在体内躁动,在脊椎里窜动,像一条苏醒的蛇,随时准备咬断我的意识。
百米外,一条巨鲸正缓缓下沉。
它侧着身子,左鳍残缺,皮肤上布满溃烂的斑块,像是被酸液腐蚀过。它的眼睛半睁着,没有焦距。它本该往南迁徙,去温暖的浅湾产仔。可现在,它只是随波漂流,任由自己沉向更深的冷域。
我停下动作,闭眼。
用残存的共鸣去触碰它。
不是命令,是呼唤。
一个极轻的音,从我喉间滑出,不成调,却带着某种古老的频率。水波微微震颤,像被风吹皱的镜面。
那条鲸,动了。
它的尾鳍轻轻一摆,转向,朝我这边游来。动作迟缓,但方向明确。它认得这声音。哪怕隔了三十年,哪怕它的族群早已忘了歌谣,它的骨血里还留着一丝记忆——这是祭司的召唤。
我心里一热。
原来海还记得我。
不是所有东西都死了。
就在这时,后颈一凉。
不是水温的变化。是某种更黏腻的东西,贴上了我的感知。像一根细线,无声无息地缠上我的神经末梢。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上升的气泡,一串串,像垂死者的呼吸。
可我知道,它来了。
那缕灰黑的影子,浊音之影,正藏在水流的褶皱里,跟着我,像影子跟着光。
它不攻击。它只是贴着,等我疲惫,等我动摇,等我心中那点恨意升起来,好钻进去,替我发声。
我不理它。
继续上浮。
鲸鱼跟在我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它的存在让我安心。至少这片海,还有活物愿意回应我。
水面近了。
我能看见漂浮的垃圾带,像一条腐烂的肠子横在海天交界处。塑料瓶、渔网碎片、废弃的浮标,缠在一起,随浪起伏。再往上,是灯塔屿的轮廓。那座孤零零的小岛,曾经是渔民避风的港湾,现在只剩几栋歪斜的房屋,和一座断了半截的灯塔。
B-7就在那儿。
信号源稳定,数据流持续不断。它卡在岸边礁石的缝隙里,天线半折,外壳磨损严重,但还在工作。
我朝着它游去。
离得越近,心跳越快。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警惕。太安静了。连海流都像被什么压着,流动得不自然。浊音之影的气息越来越浓,像腐烂海藻的腥味,钻进我的鼻腔。
我停在水下十米处。
抬头看。
B-7浮标静静立着,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盐垢,顶部的信号灯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可在我眼里,它变了。
它不再是那个熟悉的浮标。
它变成了一台捕捞装置。通体漆黑,布满电极,天线像金属触手般扭曲伸展,表面闪烁着刺眼的红光。它不是在传数据。它在扫描,在定位,在向深海投放声波陷阱。
“别靠近。”
那个声音又来了。
沙哑,破碎,却带着诡异的节奏,像一首走调的安魂曲。
“那是周临川的饵。他用林砚的名字做诱饵,想引你出封印,想抓你回实验室,把你钉在解剖台上,抽干你的血,做成武器。”
我咬牙。
“闭嘴。”
“你母亲就是这么死的。”它继续说,“她以为人类会听她的歌,会停下污染。可他们做了什么?把她关进水族馆,当展品,当玩具。她在玻璃后面唱了三天,没人听。第四天,她撞碎了喉咙。”
画面突然炸开。
我看见母亲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四肢被合金环锁住。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围着她,记录数据,拍照,笑。有人说:“样本失声,建议终止实验。”另一个人说:“等等,她的基因序列有异常,值得继续观察。”
我抱住头。
“不是真的……”
“是真的。”它低语,“你记得的。你一直记得。只是你不敢想。”
我睁开眼。
眼前的B-7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它悬浮在半空,周围布满高压电网,红色警示灯疯狂旋转。它下方,是无数试管,里面漂浮着人鱼的肢体——断手、残尾、眼球。墙上挂着显示屏,滚动播放着我的基因图谱,标注着“战略级生物资源”。
“毁了它。”浊音之影在我耳边说,“连同这座岛一起。让所有人陪葬。他们不配活着。”
我的手指开始颤抖。
幽蓝的光从指尖渗出,像电流在皮肤下游走。潮怒之律在我体内咆哮,等待释放。只要一个音节,就能引爆这片海域的应力点,让海底抬升,让海啸吞没灯塔屿。
我抬起手。
水流开始旋转,形成小型涡流。远处的礁石发出细微的崩裂声。那条跟随我的鲸鱼突然发出一声哀鸣,掉头下潜。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可我停不下来。
恨意像毒藤,缠住了我的心。三十年的沉默,三十年的腐烂,三十年看着族人一个个失声、溃烂、死去。人类建纪念碑,放纪录片,哭得稀里哗啦,转头就把新一批核废料沉进海沟。
他们不配被原谅。
他们只配被冲刷。
我的嘴唇张开,第二个音节即将出口——
“孩子,怒吧。”
母亲的声音。
不是幻觉。
不是记忆。
是直接落在我耳中的低语,像海风穿过珊瑚的孔洞,温柔,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顿住了。
那个音节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紧接着,另一幅画面浮现。
雨夜。
我搁浅在礁石上,鳞片被酸雨腐蚀,露出底下溃烂的肉。疼得我想把自己埋进沙子里。他来了。
林砚。
穿着破了洞的潜水服,摘下手套,用体温捂住我的手腕。
“别动。”他说。
他撕下防护服内衬,蘸着干净海水一点一点擦我身上的毒。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他的机械义眼扫过我的基因序列,屏幕跳出一串红字:“未匹配任何已知物种。”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你不该存在……但你必须活下去。”
那一晚,他烧掉了所有样本数据,把我的血涂在火苗上,灰烬撒进海里。
他说:“如果他们找不到证据,就抓不住你。”
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为我撒谎的人类。
我的手,慢慢放下了。
指尖的蓝光熄灭。
幻象开始崩解。
B-7浮标恢复原状。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外壳磨损,天线半折,信号灯一闪,一闪。
可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它顶部,靠近天线根部的位置,有一道刻痕。
两道短线,一个箭头。
L → L。
我游近了些。
用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刻痕。
粗糙,但清晰。
我记得这个标记。
那年雨季,他在渔村的小屋里,煤油灯晃着,给我看B-7的设计图。他指着浮标顶部说:“这里,我要刻个记号,不然在海上找不着。”
我问:“刻什么?”
他笑了笑,拿起小刀,在纸上画下:L → L。
“林到澜。”他说,“Like to Love。也像回家的路。”
我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眼泪涌上来。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羞愧。
我差点杀了他。
我差点毁了他拼死留下的声音。
浊音之影发出一声尖啸,像被灼伤的野兽,猛地从我感知中抽离。那股黏腻的气息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刹那,情绪决堤。
那一声悲鸣,不受控制地从我喉间溢出。
不是律令。
不是攻击。
是纯粹的哀恸。
像母亲最后一声卡住的歌,像姐妹们在毒水中窒息前的抽搐,像整个族群在沉默中腐烂的终章。
声波扩散。
水体共振。
海底断层微震,海床局部抬升。一道十米高的浪墙,轰然拍向灯塔屿。
我眼睁睁看着它冲上岸。
房屋进水,屋顶被掀,电线杆倒塌,火光一闪即灭。人们尖叫着奔逃,有人抱着孩子往高处跑,有人摔倒在泥水里。一只狗被困在倒塌的屋檐下,拼命吠叫。
可浪退得也快。
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来得猛,去得急。
村庄成了废墟,但没人死。
水退后,人们站在湿漉漉的地上,茫然四顾。没有人抬头看海。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们离死亡有多近。
我沉下去。
鳞片暗淡,手臂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刚才那一声悲鸣,耗尽了我刚苏醒时积攒的所有力量。我像一块被榨干的海绵,软软地往下坠。
直到撞上一片断崖的阴影。
我靠在岩壁上,喘息。
不是用肺,是用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那是血在体内积聚的信号。
我抬头。
远处海面,B-7还在闪。
L → L。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我望着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砚不是在求救。
他是在等我。
他知道我会醒来。
他知道我会看到数据。
他知道我会来。
所以他把浮标送进来,卡在最危险的边缘,让它一遍遍重复这片海的死亡脉搏。
他在告诉我:你还活着,海就还没死。
我闭上眼。
潮怒之律在我体内缓缓平息,像暴风雨后的海面,余波仍在,但不再失控。我第一次意识到,净化不是毁灭。不是把一切都砸碎。而是选择——谁该被冲刷,谁还能被拯救。
我必须清醒。
必须分辨。
必须记住,我不是为了复仇而醒的。
我是为了听见海的声音。
而此刻,它正通过那个左眼装着机械义眼的人类,向我低语。
我抬起手,轻轻按在岩壁上。
指尖下,是远古符文的残迹。它们曾用来封印我,现在,它们微微发烫,像在回应我的触碰。
我低声说:“下次靠近,不再是为了逃。”
“而是为了听清——”
“那个人类,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远处,海面微动。
一道身影站在教堂的残垣上。
林砚。
他左眼的机械义眼正高速运转,捕捉水下的能量波动。镜头拉近,聚焦,最终锁定远处海面下的幽蓝光点。
他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你终于来了。”
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
只有释然。
像等了三十年的人,终于等到门被敲响。
高空,云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