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路莎·贝拉听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恍然，随即又被一种更浓厚的兴趣取代。一条能变成人的、刚成年的、稀有的美人鱼！这可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来得刺激！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接口道，语气带着她特有的、混合着残忍与天真的直白：“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么倔强，又那么……脆弱。”

她耸耸肩，开始描述相遇的情景，“我是在岛另一边一片布满暗礁的海域发现它的。当时它的尾鳍就已经受了伤，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大型鱼类咬伤，或者撞到了礁石，血流不止，漂亮得很，也狼狈得很。”

她顿了顿，似乎回忆了一下，用一种谈论新奇宠物的口吻继续说：“我刚把它捞上来的时候，它挣扎得厉害，还想用声音迷惑我的船员。为了防止它逃跑，也为了方便……研究，我确实把它倒挂在船舱里挂了一段时间。”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处理不听话猎物的常规手段。菲里德对此倒没什么特别反应，他自己对待俘虏的手段只会更狠。他甚至觉得贝拉这女人虽然疯，但脑子还算清醒，知道怎么控制危险的战利品。但圣子的眉头，在听到“倒挂在船舱里”时，几不可查地蹙紧了一瞬，那双蓝色的眼眸中，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分。

贝拉似乎没注意到圣子细微的情绪变化，或者说并不在意，她继续道：“后来嘛，我觉得这东西挺有意思，死了就太可惜了，才找了个大木桶把它装起来，换了清水。不过……”

她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点无辜，“可能是因为之前倒挂着的缘故，也可能是伤口泡在水里一直没好，它的伤势好像加重了，精神也越来越差，眼看就要不行了。”

“然后呢？”菲里德不耐烦地催促，他想知道重点。 “然后？”贝拉瞥了他一眼，重新看向圣子

“然后我就试着跟它‘沟通’了一下。过程不太愉快，它很抗拒。不过最后，它大概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才断断续续地，用那种……嗯，你们懂的方式，”她意指那两颗珍珠，“告诉我，只有找到‘海神的圣子’，才能救它。它说，只有你，才能治好它的伤。”

她盯着圣子，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它描述的‘圣子’，就是一个长得像神祇、拥有海洋力量的男人。我一开始还以为它失血过多说胡话，直到刚才在酒馆里看到你……”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才明白，它说的分毫不差。”

菲里德虽然理解了贝拉抓捕和研究人鱼的行为逻辑——这很符合一个海盗的做法，甚至算得上“妥善”了——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圣子，周身的气息变得有些冷。圣子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欧路莎·贝拉，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不赞同的静默。他仿佛能看到那条刚刚成年、本该在月圆之夜接受祝福、对未来充满憧憬的人鱼，被倒挂在阴暗船舱里无助挣扎，伤势加重，在绝望中流淌下承载着痛苦与祈求的“眼泪”…… 这种无声的谴责，比任何愤怒的言语都更有力量。

菲里德立刻捕捉到了圣子情绪的变化。虽然他本人对那条人鱼的死活并不十分关心，甚至觉得贝拉的做法无可厚非，但圣子不开心，这就足够了。他的脸色瞬间跟着沉了下来，刚才因为理解贝拉而产生的一丝缓和消失殆尽，独眼中重新凝聚起对贝拉的不满和敌意，仿佛她伤害的不是一条陌生的人鱼，而是触碰了他菲里德·拿诺最重要的逆鳞。

平台上的气氛再次变得紧绷起来。月光依旧清冷，海风依旧吹拂，但三人之间的沉默，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圣子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对贝拉对待人鱼的方式做出评判，没有斥责，甚至连一个带有情绪的眼神都没有再给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承载着古老种族命运的沉重，也仿佛是对眼前这无奈现实的一种默认。月光勾勒出他平静无波的侧脸，那双蓝色的眼眸深处，是旁人无法窥见的、属于海洋本身的深邃与沉默。

“带路。”他吐出两个简单的字眼，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欧路莎·贝拉挑了挑眉，对于圣子这种近乎无视她之前行径的态度，她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迈着她那带着野性韵律的步伐，朝着码头“幽灵号”停泊的方向走去。

菲里德立刻像一道黏着的阴影，紧紧跟在了圣子身后。他的独眼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角落和波光粼粼的海面，肌肉始终处于半紧绷状态。理智在疯狂地叫嚣——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欧路莎·贝拉，这个以诡诈和反复无常闻名的女人，她的船就是她的堡垒，主动踏入另一位实力相近的船长的老巢，无异于将脖子伸到对方的铡刀下！要是贝拉突然发难，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埋伏…… 他几乎能想象出“幽灵号”上可能布满了弓箭手，或者船舱里藏着刀斧手。一旦他们踏入，门一关，就是瓮中捉鳖。虽然他菲里德·拿诺从不惧战斗，但带着圣子陷入这种明显的劣势境地，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和暴躁。

然而，走在他前面的圣子，却仿佛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些。他的步伐依旧平稳，目光直视前方贝拉的背影，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坦然的静谧。他似乎只关心那条受伤的人鱼，至于可能存在的危险、海盗间的算计与背叛，这些属于人类的复杂心思，仿佛从未进入过他的考量范畴。这种纯粹的、近乎愚蠢的“信任”（或者说无视），让菲里德既恼火，又无可奈何。他只能更加警惕，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如同随时准备出鞘扑击的猛兽，用凌厉的目光警告着周围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

“幽灵号”的造型果然如其名，船体被涂成了深灰色，在夜色中仿佛与海雾融为一体，线条流畅而诡异，带着一种静谧的杀机。登上跳板，踏上“幽灵号”的甲板，菲里德能感觉到暗处有多道目光投射过来，带着审视与敌意。贝拉船上的船员成分复杂，有男有女，但无一例外，眼神都如同淬毒的匕首，锐利而冰冷。

贝拉没有理会船员们的注视，径直带着他们走向通往底舱的入口。楼梯陡峭而阴暗，散发着木材、海水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甜气息混杂的味道。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阴冷，与甲板上带着海风的微咸空气截然不同。最终，他们来到了船舱的最底层，这里堆放着一些压舱物和杂物，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一盏挂在舱壁上的、摇曳不定的油灯，投下昏黄而晃动的光晕。在角落的一个巨大木桶旁，贝拉停下了脚步。

“喏，就在里面。”她用下巴指了指那个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木桶。菲里德和圣子的目光同时投向木桶。借着昏暗的灯光，可以看到木桶里盛满了清澈的海水。而就在那水面之下，一个身影隐约可见。

贝拉示意旁边一个守在这里的女船员将覆盖在木桶上方的网状物移开一些然后出去。随着遮挡物的移除，木桶内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三人面前。那一刻，连菲里德这种见惯了生死、对美色并无太多执着的人，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木桶中，蜷缩着一条人鱼。它（或者说，她）拥有着一头如同海藻般浓密、泛着淡蓝色光泽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肌肤和精致的脸颊旁。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可思议，仿佛是技艺最精湛的匠人用月光和珍珠雕琢而成，带着一种非人的、梦幻般的美感。一双大眼睛此刻半阖着，睫毛长而卷翘，是罕见的浅紫色，如同沾染了晨露的紫罗兰。她的上半身与人类少女无异，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锁骨纤细脆弱。而自腰部以下，则是一条覆盖着鳞片的鱼尾。那鳞片并非单一的色泽，而是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从脖颈处的银白，到腰际的淡金，再到尾鳍处如同晚霞般的瑰丽紫红，色彩流转，美得令人窒息。

只是此刻，那本该华丽展开的、如同薄纱般的巨大尾鳍，却无力地垂落在水中，靠近末端的地方，有一道狰狞的、皮肉翻卷的伤口，周围的鳞片脱落了不少，微微泛着不健康的颜色，破坏了整体的完美。

她的美丽，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物种的、直击灵魂的震撼。菲里德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能在容貌和气韵上，与身边这位海神圣子相提并论的存在。那是一种同样不属于人间的、极致的造物。

欧路莎·贝拉双手抱胸，靠在旁边的木箱上，琥珀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菲里德那一瞬间的愣神和圣子专注的侧脸，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圣子没有在意那惊人的美丽，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条受伤的尾鳍上。他微微俯身，靠近木桶边缘，伸出手指，似乎想触碰，但又停在了水面之上。他的指尖萦绕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晕。人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长长的浅紫色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如同最纯净紫水晶般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虚弱、痛苦，以及一丝看到圣子后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光。她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呜咽声。

圣子凝视了她片刻，然后直起身，转向菲里德和贝拉，用不容商量的语气平静地说道： “你们先出去。”

菲里德眉头瞬间拧紧：“什么？不行！”

他怎么可能放心让圣子独自留在这个女人的船上，面对一条未知的、或许还有危险性的生物？

贝拉也挑了挑眉，显然不太情愿：“喂，圣子大人，这可是我的船，我的‘战利品’。”

圣子没有看贝拉，他的目光落在菲里德身上，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请求或解释，只有一种纯粹的、理所当然的坚持。

“我需要安静。”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沉，“她的伤，涉及海洋本源的力量，外人在场，会干扰。”

这个理由听起来玄乎其玄，但出自圣子之口，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说服力。菲里德死死地盯着圣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胸腔里堵着一股气，不上不下。

他极度不情愿，但看着圣子那坚定的眼神，以及想到他之前展现的种种神奇，尤其是那匪夷所思的伤口愈合能力……

他咬了咬牙，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着怒气的： “……艹！快点！”他恶狠狠地瞪了贝拉一眼，仿佛她才是那个碍事的人，然后极其不情愿地、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贝拉看着菲里德那副憋屈又不得不从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她耸耸肩，倒也干脆，跟着菲里德一起离开了底舱。厚重的舱门在身后关上，将底舱的昏暗与寂静隔绝在内。

刚一踏上通往甲板的楼梯，还没完全离开底舱入口的阴影范围，菲里德压抑了一路的火气就有些控制不住。他猛地停下脚步，侧过头，独眼冰冷地看向跟在后面的欧路莎·贝拉。

贝拉似乎早有预料，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迎上他的目光，脸上带着那种让菲里德极其不爽的、混合了嘲弄和洞察的笑容。

“拿诺船长，”她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故意的拖长，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这么紧张？怕我吃了你的‘小圣子’？”

菲里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贝拉，你最好别耍花样。要是他少了一根头发，老子把你的‘幽灵号’拆了当柴烧！”

“哎哟，好大的威风。”贝拉嗤笑一声，非但没怕，反而向前凑近了一步，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狡黠的光，像只发现了有趣猎物的猫，“说起来……我倒是听说，咱们大名鼎鼎的‘魍鬼号’船长菲里德·拿诺，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以前还以为你是有什么隐疾，或者眼光太高……”

她的目光故意在菲里德紧绷的脸上逡巡，语气里的调侃和恶意几乎要溢出来：“现在看来嘛……原来不是不喜欢美人，是喜好……比较特别？喜欢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男色’？”

这话如同最尖锐的针，精准地刺中了菲里德内心最隐秘、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更不愿被外人窥探和调侃的角落。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一股暴戾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你他妈找死？！”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似乎下一刻就要拔刀相向。然而，欧路莎·贝拉面对他这几乎实质化的杀意，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笑得更加明媚灿烂，仿佛在看一场极其有趣的表演。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恶毒的愉悦，“瞧瞧你刚才在他面前那副样子……啧啧，叫你别跟来，你就真的像条被主人下了命令的……乖狗？哈哈哈……”

“乖狗”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菲里德的肺管子！他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几乎被怒火烧穿！他菲里德·拿诺，纵横大洋，令人闻风丧胆的恶棍，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

“我操你……”污言秽语即将脱口而出，弯刀也即将出鞘！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底舱紧闭的门扉之后，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仿佛能涤荡灵魂的、如同深海吟唱般的奇异韵律。那韵律带着一种宁静而强大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潮汐，悄然漫过楼梯间的杀伐之气。

菲里德和贝拉同时一怔，那即将爆发的冲突，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门后的神秘动静，硬生生地打断了。菲里德按在刀柄上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他猛地扭头看向那扇紧闭的舱门。而欧路莎·贝拉，也收起了脸上过于外露的嘲弄，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更深的好奇，望向了那扇隔绝了内外的门。楼梯间陷入了另一种更为诡异的沉默之中，而这两个各自心怀鬼胎的海盗船长，则在沉默中，继续着无声的对峙与猜度。

第十八章：幽灵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