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掠食者港湾

几周的航行，将“魍鬼号”带入了一片星罗棋布、暗礁密布的群岛海域。这里的海水颜色更深，仿佛沉淀了无数秘密与野心。最终，一座形状如同搁浅巨鲸般的岛屿出现在视野尽头。岛上没有高耸的建筑，只有依着天然海湾建造的、杂乱无章的木质房屋和码头，无数面代表着不同海盗派系、狰狞各异的旗帜在咸湿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这里便是“掠食者港湾”，大洋上臭名昭著的海盗聚集地。传说中，第一位统一了周边海域、被称为“老海狼”的传奇海盗王在此建立了最初的据点，为所有漂泊的亡命之徒提供了一个可以短暂喘息、交换情报、处理赃物乃至解决恩怨的灰色地带。法律在此失效，唯一的规则便是实力与野心。

“魍鬼号”那面标志性的、刻画着巨大白色骷髅的黑色帆旗一出现，便引起了码头上的一阵骚动。敬畏、忌惮、探究、不怀好意……各种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菲里德·拿诺的名字，在这片法外之地，同样如雷贯耳，是噩梦与力量的代名词。

船只缓缓靠向一个相对宽敞、似乎被默认为留给强大势力的泊位。菲里德站在船头，高大的身躯如同桅杆，黑色的眼罩遮蔽了他一半的视线，却让剩下的那只灰眸显得更加锐利、更具穿透力。他冷漠地扫视着这片混乱、肮脏却充满生命力的海岸，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嘲弄与掌控感的弧度。这里有好酒，有流通的消息，也有潜在的麻烦和乐趣，正是他需要的休整之地。

水手们早已迫不及待，船只刚停稳，跳板放下，他们便如同出闸的饿狼，欢呼着、推搡着冲下船，迫不及待地想要投入酒精、女人和陆地的喧嚣之中。

在一片混乱中，那个白色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圣子跟在菲里德身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与周围海盗们沉重的皮靴声和粗鲁的叫骂形成鲜明对比。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袍，金色的齐肩发在岛屿特有的、带着咸腥和隐约腐败气味的海风中微微拂动。他那过于出色的容貌，纯净得不似凡尘的气质，以及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一切污秽的蓝色眼眸，瞬间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这些目光来自码头上形形色色的海盗——满脸疤痕的壮汉，眼神阴鸷的瘦子，穿着花哨、举止夸张的骗子，以及一些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的人。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愕、好奇、淫邪、贪婪，以及一种混合着亵渎与畏惧的复杂情绪。圣子就像一颗被无意间抛入泥潭的珍珠，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片土地规则的挑衅。

菲里德的眉头几乎在瞬间就拧紧了。 他非常、非常不喜欢这些投向圣子的视线。 那是一种他的所有物被觊觎、被打量、被污染的感觉。一股无名火在他胸腔里窜起，带着暴躁的戾气。他猛地侧过头，那只独眼如同淬了毒的冰棱，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杀意，狠狠扫过那些目光最为露骨的方向。 接触到他那冰冷视线的人，大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或移开目光，或低下头，假装忙碌。菲里德·拿诺的恶名与手段，他们心知肚明，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去触他的霉头。但仍有一些隐藏在人群深处、或自恃有些实力的目光，依旧在暗中逡巡，带着不怀好意的窥探。

“啧。”菲里德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咂嘴声，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圣子的手腕。他的动作有些粗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几乎是半强迫性地，将圣子拉得离自己更近，几乎要贴着他的身侧行走。他用自己高大悍猛的身躯，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大部分投向圣子的视线。 圣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拉得一个趔趄，手腕上传来清晰的束缚感。他微微蹙眉，抬起蓝色的眼眸看了菲里德紧绷的侧脸一眼，没有挣扎，也没有询问，只是任由他拉着，沉默地跟随着他的脚步，穿越这片混乱的码头区。

菲里德的目标明确——岛屿中心地带，那栋看起来最大、最吵闹、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建筑，“海妖之歌”酒馆。 越是靠近酒馆，人流越是密集。各种语言、各种口音的粗俗叫骂、大笑、吹嘘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变质的酒精、烤焦的肉味以及一种廉价的、刺鼻的香水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却又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气息。

“海妖之歌”酒馆就建在岸边，巨大的木制平台甚至有一部分延伸到了海面之上，波涛声与酒馆内的喧嚣交织在一起。酒馆的外墙被海风和盐渍侵蚀得斑驳不堪，上面满是各种模糊的涂鸦和刀斧劈砍的痕迹

菲里德拉着圣子，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径直走进了酒馆大门。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滚烫的声浪和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酒馆内部空间极大，却因为挤满了人而显得异常逼仄。昏暗的鲸油灯和壁炉里跳跃的火焰是主要的光源，在弥漫的烟雾中投下摇晃晃去的光影。木质桌椅大多陈旧油腻，上面布满了划痕和干涸的、不知名的污渍。海盗们三五成群，大声嚷嚷着，拼酒、赌博、吹嘘自己的“功绩”，或是用充满欲望的目光打量着穿梭其间的、身材丰满、衣着暴露的女侍者。

菲里德的踏入，让靠近门口区域的喧嚣瞬间降低了一个档次。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认出他身份的人，脸上露出了忌惮、讨好或是隐藏得很深的敌意。而更多人的目光，则再次不受控制地，越过了菲里德，落在他身边那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上。

圣子的出现，仿佛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引起了一阵短暂的、诡异的寂静和更加肆无忌惮的打量。他那张脸，那身气质，在这个环境里，简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奇迹，或者说，一个诱人堕落的幻影。

菲里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的风暴在凝聚。他攥着圣子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他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用冰冷而充满杀气的目光回敬着每一个敢于长时间注视圣子的人，那眼神明确地传达着一个信息——再看，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他拉着圣子，无视周围各种复杂的视线，朝着酒馆最里面一个相对安静些、靠着延伸向海面的平台的角落走去。那里有一张空着的桌子，似乎是被默认为留给某些大人物的位置。 菲里德毫不客气地踢开椅子，率先坐下，然后用力一拉，将圣子也按在了自己旁边的椅子上，位置紧挨着他，几乎是把他圈在了自己与墙壁之间，用身体构建了一个无形的屏障。

“两杯最好的朗姆酒，别拿兑水的垃圾糊弄老子。”菲里德对着一个战战兢兢凑过来的酒保粗声粗气地吩咐道，同时扔过去几枚沉甸甸的金币。 酒保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迅速退下。 圣子坐在椅子上，微微动了动被菲里德攥得发红的手腕，然后便恢复了惯常的姿态。他并没有像普通人来到这种环境会表现出的不适或紧张，只是微微垂着眼眸，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将外界的一切喧嚣、污秽与窥探，都隔绝在了他那片永恒的平静之外。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油腻的木质桌面上，像是在研究上面的纹路，又像是彻底放空了思绪，神游天外。

菲里德侧头看着他这副样子，胸中的烦躁感稍微平息了一些，但那种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却丝毫未减。他伸出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圣子身后的椅背上，这是一个充满了宣告意味的姿态，无声地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我的，谁也别想碰。

酒很快送了上来。菲里德端起自己那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熟悉的刺激感。他的独眼则如同最警惕的雷达，不断扫视着整个酒馆，耳朵捕捉着周围传来的零碎话语，试图从中筛选出有价值的信息——关于海军巡逻队的动向，关于某艘满载财宝的商船航线，关于其他海盗团的动向，或者……关于任何可能对他身边这个人造成威胁的议论。

酒馆里很快重新恢复了喧嚣，但菲里德所在的这个角落，却仿佛形成了一个低气压中心。不少人虽然依旧在喝酒谈笑，但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尤其是在圣子身上停留。那些目光中，有纯粹对美的惊叹，有下流的臆想，也有对其身份的猜测和忌惮。

“看那边……那个白衣服的……”

“就是他？传说中‘魍鬼号’上的……”

“嘘！小声点！拿诺在看这边……”

“妈的，长得真他妈带劲，可惜了……”

“听说有点邪门，能驱使海怪……”

断断续续的窃窃私语，如同苍蝇的嗡嗡声，隐约传入菲里德的耳中。每听到一句，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就会收紧一分，独眼中的寒意就更盛一分。他就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压抑着毁灭的冲动。 圣子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他甚至没有去碰面前那杯琥珀色的朗姆酒，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供奉在混乱神殿中的神像，洁净，沉默，与周遭的一切形成了最极致的反差。

菲里德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被酒馆昏黄灯光柔和了的轮廓，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是烦躁，是不安，是一种想要将这人彻底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的强烈欲望，同时……也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看着他在如此污浊环境中依旧保持本真的……悸动。 他再次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木杯顿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得附近几桌人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妈的，这地方真是越来越吵了。”菲里德低声咒骂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身边的圣子说。 圣子闻言，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眸，蓝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蕴藏着旋转的星云。他看了菲里德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延伸出去的、被夜色笼罩的海面。海浪拍打着木桩，发出规律而永恒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酒馆内的喧嚣，又仿佛在嘲笑着这人类短暂的疯狂与欲望。

菲里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无尽的黑暗和点点渔火。他又看了看圣子那仿佛与窗外大海融为一体的宁静侧影，心中的暴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丝。他不再理会那些令人不快的视线和低语，只是重新为自己倒满了酒，然后保持着那个将圣子半圈在自己势力范围内的姿势，沉默地啜饮着

就在菲里德啜饮着朗姆酒，试图从周遭的喧嚣中过滤出有用信息，同时用身体姿态宣示着对身旁圣子的独占权时，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