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偷袭者

赤道的阳光如同融化的白金，无情地倾泻在“魍鬼号”宽阔的主甲板上。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以及新掠获的货物——主要是香料和丝绸——散发出的浓郁混杂气味。

又一艘不幸的商船在“魍鬼号”凶悍的火力与威慑下屈服，此刻正如同被吸干了血液的猎物，凄惨地漂浮在附近，船体上满是狼藉。 俘虏们被驱赶到甲板中央，挤作一团，瑟瑟发抖。他们脸上混杂着恐惧、绝望以及对即将到来命运的麻木。水手们则兴奋地清点着战利品，朗姆酒桶已经被搬了上来，粗犷的笑骂声和催促声此起彼伏，一场海盗式的“庆典”即将开始。

菲里德·拿诺站在人群前方，像一尊镀金的恶神。他高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几乎将那群俘虏完全笼罩。黑色的眼罩为他平添几分戾气，露出的那只灰眸则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残忍，扫视着眼前的“战利品”——包括那些活生生的人。

“啧，这次货色一般，”他撇了撇嘴，似乎对这次收获不太满意，随手从旁边水手递过来的酒桶里舀了一勺朗姆酒，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让他舒畅地眯了下眼。他习惯性地侧过头，目光寻找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圣子一如既往地站在稍远一些的、相对干净的船舷边，仿佛周遭的喧嚣与污秽都与他无关。他金色的齐肩发在炽烈的阳光下几乎像是在燃烧，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两块封存了千年寒冰的蓝宝石。

“喂，小贵族，”菲里德朝他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一种熟稔的、近乎招呼自己所有物般的随意，“老规矩，你先挑。看看哪些‘幸运儿’能沾上你这圣子的光，捡回条小命。”

他的声音不小，清晰地传遍了甲板。俘虏们中泛起一阵微弱的骚动，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圣子身上，充满了卑微的祈求与最后的希望。 圣子对菲里德那带着戏谑的称呼没有任何反应。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那群惊恐万状的脸庞。他的视线移动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分辨着什么。最终，他伸出了手，指尖点过人群。

“他，他，还有那边那个妇人，和她怀里的孩子……”他的声音清冷，如同碎冰撞击，在燥热的空气中带来一丝奇异的凉意，“……以及那几个。”

他最后指向了角落里几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眼神尚未被完全污染的青年。 被他点到的人，如同被赦免的死囚，几乎要虚脱地瘫软下去，被周围的水手粗暴地拉扯出来，推到一边。 挑选完毕，圣子便不再看向那片即将化为修罗场的区域。他微微蹙眉，似乎不愿多闻这弥漫的血腥与恐惧的气息，转身，准备像往常一样，默默地返回相对安静的船舱，避开接下来的屠杀。他的白袍在转身时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就在这时，菲里德恰好又回过头，想对圣子再说些什么——或许是想调侃他今天挑人的速度，或许只是下意识地想再看一眼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属于胜利者的慵懒笑意。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被赦免的青年中，一个一直低垂着头、身材瘦削的黑发青年，眼中猛地爆发出刻骨的仇恨与疯狂！他不知何时，从何处，竟藏匿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那匕首很短，却异常锋利，显然是精心准备，意图在近距离发动致命一击。

“恶魔！去死吧！！”青年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如同扑向猎物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菲里德毫无防备的后心猛刺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大多数水手还沉浸在掠夺的兴奋中，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个被“赦免”的俘虏竟然怀有如此致命的杀意。 菲里德听到身后的怒吼和破风声，独眼骤然收缩，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闪避，但因为他刚才回头与圣子说话，姿势并不利于瞬间发力闪避这蓄谋已久的偷袭！

然而，有一道目光，始终未曾完全离开那片区域。 就在青年暴起发难的同一刹那，那个本已转身欲走的白色身影，动了！ 没有惊呼，没有犹豫，圣子的动作快得超乎常人理解，那并非纯粹肉体的速度，更仿佛融入了某种环境的韵律。他几乎是本能地、义无反顾地扑向了菲里德的后背，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那致命的利刃！ 与此同时，就在他扑出的瞬间—— “轰！！！” 一个巨大的、毫无征兆的浪头，仿佛被无形之手操控，猛地撞击在“魍鬼号”的船身一侧！这浪头来得极其诡异，周围海面明明还算平静！庞大的船身剧烈地倾斜了一下，甲板上所有人，包括水手和俘虏，都在这突如其来的晃动中站立不稳，惊呼着东倒西歪。 那个持刀的青年，本就全力前冲，重心不稳，被这剧烈的倾斜一晃，脚下猛地一个趔趄，刺杀的动作瞬间变形，原本瞄准菲里德后心的匕首，也随着身体的歪斜，失去了准头。

“噗嗤——” 一声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在短暂的混乱中，清晰地传入菲里德的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菲里德猛地回头，只见圣子脸色微白地站在他身后，距离他极近。而那个偷袭的青年，则因为船体倾斜而摔倒在甲板上，手中还握着那把匕首——匕首的尖端，此刻正深深地没入了圣子右侧的肩胛骨下方！白色的衣袍迅速被洇湿了一片刺目的鲜红！ 青年脸上还带着错愕与未能得手的疯狂，他似乎也没想到，这志在必得的一击，竟然会刺中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看似弱不禁风的“圣子”

圣子闷哼一声，眉头因疼痛而紧紧蹙起，但他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的伤口，蓝色的眼眸先是快速扫过菲里德，确认他安然无恙后，那里面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幸好”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下，压抑着生理性的痛楚。 这一切，从青年暴起，到圣子扑救，再到诡异浪头袭来，匕首刺入圣子肩头，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菲里德看着圣子肩头那抹迅速扩大的殷红，看着他因疼痛而微微抿紧的苍白的唇，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理智彻底焚毁的暴怒，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胸腔深处轰然炸开！ 那不是因为他自己遭遇刺杀的后怕，而是——这个他视若珍宝、连重话都舍不得说的、独一无二的人，竟然在他眼前，为了救他，被一个卑劣的偷袭者所伤？！被一个他刚刚才赦免了的杂碎，用肮脏的匕首刺穿了身体？！

“你……你他妈的……竟敢——！！！” 菲里德的独眼瞬间布满血丝，变得一片猩红！他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狰狞可怖。他甚至来不及去扶住圣子，猛地转身，如同被激怒的远古凶兽，一步踏出，沉重的皮靴狠狠地踩在了那个刚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青年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青年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菲里德的怒火远未平息。他弯下腰，如同拎一只鸡仔般，用一只手死死掐住了青年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甲板上提了起来！青年双脚离地，因为窒息和手腕的剧痛而剧烈挣扎，脸色由红变紫，眼中充满了濒死的恐惧。

“老子放你一条生路……你他妈竟敢伤他？！！”菲里德的声音嘶哑低沉，却蕴含着风暴般的毁灭气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他甚至没有给青年任何辩解或求饶的机会——在极致的暴怒下，任何过程都是多余的。他另一只空着的手，闪电般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刀光一闪！ 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直接、最残忍的暴力！

“噗——！”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开来，溅了菲里德一脸一身。他甚至没有眨眼，只是死死盯着那颗脱离了躯体、脸上还凝固着惊恐和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像丢垃圾一样，随手将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和头颅，狠狠地抛向了船舷之外！

“扔下去喂鱼！”他对着周围被船长瞬间爆发的、前所未有的恐怖怒火震慑住的水手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还有这些杂碎！一个不留！全部剁碎了喂鲨鱼！！！”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惊醒了所有人。水手们噤若寒蝉，立刻执行命令，甲板上瞬间陷入了更恐怖的混乱与屠杀之中。 而菲里德，在做完这一切后，甚至没有去擦一下脸上温热的血迹。他猛地转身，看向依旧站在原地，右手轻轻按着左肩伤口，脸色苍白的圣子。 那抹白色上的鲜红，刺痛了他唯一的眼睛。 他大步上前，动作因为残留的暴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而显得有些粗鲁。他一把将圣子打横抱起

“……”圣子似乎想说什么，但肩上的疼痛让他微微吸了口凉气，最终只是沉默地任由他抱着。

“都他妈给老子滚开！”菲里德对着任何可能挡路的人怒吼，抱着圣子，如同抱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受损的绝世珍宝，脚步又快又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仓促，径直冲向了通往船长室的船舱入口，将甲板上的喧嚣、血腥和屠杀，彻底隔绝在身后。 船舱的门被菲里德一脚踹开，又重重地关上。

他将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铺着柔软皮毛的宽大床铺上，动作与刚才在甲板上的暴虐判若两人，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轻柔。

“别动！”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未散的戾气，但更多的是一种紧绷的焦虑。 他迅速翻找出干净的纱布、清水和效果最好的伤药——这些都是他从各个地方劫掠来的精品，平时自己受伤都未必舍得用。 他单膝跪在床边，伸出手，想要查看圣子肩上的伤口，那沾着血迹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他看着那依旧插在圣子肩头的匕首，匕首不大，但没入颇深，周围的白色衣料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周围。 菲里德的呼吸粗重，独眼死死盯着那伤口，仿佛那匕首是插在他自己的心脏上。

“妈的……”他低咒一声，不知是在骂那个偷袭者，还是在骂自己。

“拔出来。”圣子靠在床头，声音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比平时更弱一些，但依旧平静，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菲里德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那双平静的蓝眸。他一咬牙，沉声道：“忍着点！” 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匕首的柄。他的动作尽量迅速而果断，以减少二次伤害。深吸一口气，他猛地用力——

“呃！”圣子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匕首被拔出，带出一股鲜血。菲里德立刻将准备好的、蘸满了清水的干净布巾用力按在伤口上，试图止血。清澈的水瞬间被染红。 他动作有些慌乱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污，露出那道不算太长，但却颇深的刀口。皮肉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

菲里德的脸色比圣子还要难看。他小心翼翼地洒上厚厚的、具有强效止血和消炎作用的珍贵药粉，然后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地开始包扎。他的动作谈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粗手粗脚，但每一个步骤都极其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 整个过程中，船舱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菲里德全程紧抿着唇，眉头拧成了死结，那只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伤口，直到用纱布将圣子的肩膀和半个胸膛都结结实实地包裹起来，打上一个不算美观但很牢固的结，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看着圣子依旧苍白的脸，和他因为忍痛而微微湿润的眼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后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他为什么要扑过来，想骂他多管闲事，想告诉他下次不许再这样……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带着余怒和难以掩饰的焦躁的低吼：

“……谁要你多事！老子需要你挡刀吗？！”

圣子缓缓抬起眼帘，蓝色的眸子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氤氲，他静静地看着菲里德那张混杂着血迹、暴戾和未散惊恐的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菲里德狂躁的心。 他猛地俯下身，伸出双臂，将圣子连同那厚厚的绷带一起，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他的动作带着劫后余生的力度，仿佛要将对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会分离，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圣子被他勒得有些不适，动了动，却最终没有推开他。 船舱外，隐约还能听到甲板上处决俘虏的动静和水手的吆喝。 船舱内，血腥味与药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着一种奇异而紧绷的氛围。菲里德抱着圣子，像一头守护着唯一宝藏的恶龙，而圣子，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金色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