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鬼号”大副的航海日志，一本皮质封面被盐渍和海风侵蚀得斑驳不堪的厚册子，在近期的记录里，除了例行的航线、风向、劫掠收获外，悄然混入了一些关于船长菲里德·拿诺的、在过去看来绝无可能的观察。

“……顺风，航速八节。俘获一艘自东方群岛驶来的香料商船，收获尚可。船长今日情绪尚可，未滥杀，仅取所需财物后放行。值得注意的是，他今日在甲板上踱步十七圈，视线落于圣子身上十五次。圣子倚栏望海，未予理会。”

“……遭遇小股海军巡逻艇，驱离。战斗间歇，船长欲将一俘虏抛入海中‘助兴’，圣子路过，仅瞥了一眼，船长动作顿止，最终只将俘虏捆缚丢入救生艇，任其漂流。这已是本月第三次，船长在行事时因圣子在场或可能的在场而改变主意。船员间已有窃语。”

“……圣子于晨间入海，归来时言东北方有暗礁群，建议绕行。船长未多言，即刻下令更改航向。大副我核对海图，该区域确为未标注险地。圣子之能，匪夷所思。然船长对其信任，似已超出对其能力的依赖，更近乎……盲从？此词用于形容拿诺船长，实属荒谬，然近日观之，竟觉贴切。”

这些零散的记录，拼凑出近期“魍鬼号”上最引人注目的变化——那位以暴虐和无常著称的船长，正以一种近乎笨拙且他自己恐怕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姿态，紧紧围绕着那位沉默的金发圣子。就连他偶尔因圣子的阻拦或淡漠而流露出的不悦，也显得雷声大、雨点小，最终往往化为一声烦躁的“啧”或是一通对着空气的无名火，却从未真正对圣子发作。

这一日，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魍邪号”刚刚结束了一场对小型商船队的“狩猎”。甲板上略显混乱，水手们正清点着战利品，而俘虏们则瑟瑟发抖地聚在一角，恐惧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菲里德站在人群前方，高大的身影被夕阳拉长，如同降临的审判者。他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俘虏，灰眸中带着惯有的残忍和一丝无聊。这时，一个颇有姿色的女人突然从人群中扑了出来，跪倒在菲里德脚下，泪水涟涟，声音颤抖着哀求：“船、船长大人！求求您，饶了我！我……我什么都可以做，我愿意伺候您！只求您饶我一命！”

这种戏码，菲里德见得多了。按照他以往的性子，或许会嗤笑一声，或许会毫无兴趣地直接挥挥手，让人把她和其余俘虏一同处置，丢给手下或是直接扔进海里。然而今天，他的目光却下意识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越过女人的头顶，飘向了不远处那个安静的身影。

圣子正站在船舷边，金色的齐肩发在夕阳下仿佛燃烧的火焰，与他沉静的蓝色眼眸形成奇妙的对比。他似乎在观察海鸟的飞行轨迹，对这边的闹剧漠不关心。

菲里德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脚下这个涕泪横流的女人身上，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的烦躁和比较之心油然而生。他弯下腰，用戴着皮革半指手套的手指，略显粗鲁地挑起女人的下巴，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猛地甩开，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刻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的讽刺：

“就你？”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个人的耳中，“哭哭啼啼，满脸鼻涕眼泪，看着就倒胃口。啧，你长得还没个男人好看。”

这话一出，不仅那女人愣住了，连旁边一些正准备看好戏的船员也面露诧异。船长虽然刻薄，但以往很少在这种事情上多费口舌，更别提是用这种……近乎于比较和贬低的方式。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也悄悄瞥向了圣子的方向。

圣子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这句意有所指的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待菲里德发泄完那点莫名的情绪，不耐烦地挥手让手下将瘫软的女人拖走后，圣子才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走上前。他的目光在俘虏中扫过，然后精准地指出了几个孩子，以及两个眼神相对清澈、手上没有明显劳碌痕迹和戾气的年轻女人和一个看起来怯懦的青年。

“他们，”圣子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找个港口放了吧。”

菲里德看着他的举动，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金色的短发，哼了一声，却没反对。这几乎成了新的流程——劫掠，圣子挑人，他放人。他对自己这种近乎顺从的状态感到不适，却又奇异地没有强行打破。

夜晚降临，“魍鬼号”在星月与海浪的轻抚下微微摇晃。船长室内，鲸油灯散发着温暖而稳定的光芒。

圣子洗漱完毕，换上了干净的亚麻睡袍，正靠坐在那张足够宽敞、却也承载着两个截然不同灵魂的床铺上，就着灯光安静地翻阅着那本厚重的皮革书籍。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宁静的侧脸和微垂的金色睫毛，仿佛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开来。

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菲里德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和海风的微咸走了进来。他显然心情不算好，动作间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他踢掉靴子，也没换下沾染了酒渍的外衫，就那么直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床垫因他的重量而深深下陷。

他侧过头，盯着圣子看了好一会儿，对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沉浸在书页的世界里。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菲里德胸中的郁气更盛。

“喂，”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酒精而有些沙哑，“你最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

圣子翻过一页书，面色如常，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离开书页，只是淡淡地回应：“你可以不听。”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菲里德那膨胀的烦躁上。他猛地倾身过去，一把夺过圣子手中的书，看也不看就远远扔到了房间另一角的矮桌上，书本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我说，”菲里德凑得很近，几乎能闻到圣子身上那股清冽的、不同于酒气和血腥的干净气息，他灰眸紧锁着那双终于抬起来的、如同宁静深海般的蓝眼睛，“听你的话，放了那些人，对我有什么好处？嗯？”

圣子微微蹙眉，似乎对他粗鲁的举动感到不悦，但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宝藏坐标是不会告诉你的。天气，等我明天下水再预测。”

又是这样！原则、底线、无可奉告！像一块捂不热、敲不碎的冰冷玉石！

菲里德胸腔里的火苗“噌”地窜高，却又无处发泄。他猛地向后一仰，抓过床头柜上喝剩的半瓶朗姆酒，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

“妈的！”他低咒一声，重重地将酒瓶顿在柜子上，带着一身酒气和更大的火气，豁然起身，头也不回地摔门出去了。脚步声在门外甲板上重重响起，渐行渐远。

船长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鲸油灯芯轻微的噼啪声和海浪规律的轻响。圣子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门，静默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矮桌旁，默默捡起自己的书，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回到床上，就着灯光继续阅读，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时间悄然流逝，到了该就寝的时辰。圣子作息规律，通常这时已准备歇息。他刚吹熄灯火，躺下不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菲里德回来了。

他身上酒气未散，但似乎冷静了一些，或者说，是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他摸黑窸窸窣窣地脱掉外衣，躺上了床的另一侧。往常，两人虽是同床，却泾渭分明，各自占据一边，背对而眠，中间仿佛隔着无形的楚河汉界。

但今夜不同。

圣子面朝里侧，刚刚合眼，便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凹陷下去，接着，一具带着酒气和体温的高大身躯贴了上来。一条结实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越过他的腰际，将他整个人往后揽去，脊背紧密地贴合上了一个宽阔而炽热的胸膛。

圣子身体瞬间一僵，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蓝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不适。他皱了皱眉，抬手试图拉开菲里德箍在他腰间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清冷的警告：“做什么？”

然而，他越是试图挣脱，菲里德的手臂收得越紧，几乎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带着浓郁的酒气和一种闷闷的、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别动，”菲里德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命令，又似乎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今天让我很不爽。”

圣子停止了挣扎，但身体依旧僵硬。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在黑暗中平稳地扩散：“所以？”

“……没什么。”

意料之外的，菲里德没有进一步的解释或动作。他只是又收紧了一下手臂，将头埋在他颈后的金发间，深深地、似乎带着点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捕捉那能让他烦躁心绪平静下来的清冷气息。但仅仅几秒后，他像是骤然惊醒，又像是赌气一般，猛地松开了手，悻悻地翻过身去，重新回到了自己那一侧，只留下一个散发着浓郁不满和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

圣子感觉到身后的热度骤然撤离，腰间的手臂也消失了。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身后那人刻意加重的、带着怒意的呼吸声，最终也只是微微动了动，重新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再次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只剩下两张床铺上，两个同样清醒，却怀着截然不同心事的灵魂，在“魍鬼号”规律的摇晃中，各自沉默着。一个在生着不知名的闷气，另一个，则在无尽的平静下，或许也泛起了一丝无人能察的、微妙的涟漪。

第八章：你长得还没个男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