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贵族,你这吃相是跟谁学的?”
菲里德的声音在船舱里响起,带着那种特有的、懒洋洋的调侃意味。他把两条腿架在桌子上,靴子上还沾着昨晚狂欢留下的酒渍,身体靠坐在椅背上,独眼饶有兴致地盯着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圣子正坐在那张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块黑面包、一碗稀薄的鱼汤,还有一小碟咸鱼。和前几天一样,和所有普通水手的早餐一模一样。但和他周围那些狼吞虎咽、吧唧嘴、把面包渣喷得到处都是的水手们相比,他的吃相简直像是另一个物种。
他捏着那块黑面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塞进嘴里,而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拈起一小块,送入口中。他的咀嚼很慢,几乎没有声音,下颌的动作轻微而克制。喝汤的时候,他端起碗,没有发出任何吸溜声,只是平静地啜饮,然后用手背轻轻拭去嘴角的痕迹。那双蓝色的眼睛低垂着,目光落在食物上,仿佛周围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菲里德已经观察他三天了。
每天早晨,圣子会准时出现在船舱的这个角落,吃同样的食物,用同样的方式。他的动作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刻意为之的优雅,不是贵族式的傲慢,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刻在骨子里的从容。那种从容让任何粗鄙的环境都无法玷污他,让最简陋的食物在他手中都显得像是什么珍馐美馔。
“我说,”菲里德把架在桌子上的腿放下来,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独眼直直地盯着圣子,“你是听不见我说话,还是懒得搭理我?”
圣子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蓝眼睛平静如初,没有任何被打扰的不耐,也没有任何想要回应的意愿。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他的早饭。
菲里德笑了。
那种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被逗乐的笑。他发现这个人越来越有趣了——不,应该说,从第一天开始,这个人就一直在超出他的预期。被刀抵着喉咙时没有恐惧,被嘲讽时没有愤怒,被当成“宝贝”讨好时没有受宠若惊,被追问时没有急于辩解。他只是存在,只是做他自己,然后用那种平静得让人发毛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一切。
菲里德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圣子旁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小贵族。”他压低声音说,温热的气息喷在圣子的耳廓上,“你说你不是贵族,可你这吃相,这坐相,这——什么来着——这气质,骗谁呢?”
圣子没有躲,也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菲里德一眼,然后继续喝汤。
“贵族有什么不好?”他问,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讨论天气。
菲里德直起身,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圣子会回应,更没想到是这样的回应。
“没什么不好,”他耸了耸肩,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就是觉得好笑。这年头,贵族要么躲在城堡里吃香的喝辣的,要么就在船上哭着喊着求饶命。你这样的……倒是头一回见。”
圣子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口面包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端起碗把最后一点鱼汤喝干净。整个过程安静而从容,仿佛菲里德根本不存在。
菲里德看着他,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好奇,玩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赏。
“行了,”他挥了挥手,“吃你的吧。不过我得说,小贵族,你这吃相在这船上太扎眼了。我那帮兄弟看你的眼神,跟看什么珍稀动物似的。”
圣子放下碗,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菲里德。
“他们可以习惯。”他说。
菲里德又笑了。
“行,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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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四天。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圣子就会从床上起来——那个动作轻得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但菲里德总是会醒。不是因为被吵醒,而是因为……他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那个人离开后,身边的位置空了,空气里那股清新的气息变淡了,让他莫名地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躺在床上,听着圣子穿衣服的窸窣声,听着他走向门口的脚步声,听着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关上的声音。然后他继续躺着,盯着天花板,等。
等什么?
等天光大亮?等该起床的时间?还是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那股清新的气息,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咒骂了一声,开始穿衣服。
无他。看圣子跳海,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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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菲里德跟着圣子来到甲板上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圣子走到杂物堆边,熟练地翻出一截绳子——和第一天早上那根一样,足够长,足够结实。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桅杆上,缠了几圈,打了个结,然后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同样打了两个结。
菲里德靠在船舷上,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说话。
圣子系好绳子,走到栏杆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蓝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倒映着天边那一抹淡淡的红霞。然后他转回头,双手一撑,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水花溅起,在晨光中闪烁,然后平息。
菲里德走到栏杆边,低头看着那条绷直的绳子。他能感觉到绳子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不是挣扎,不是下沉,而是一种平稳的、仿佛与海水融为一体的存在。
他等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绳子突然被拉了三下。菲里德抓住绳子,开始往上拉。很快,那个湿透的身影就出现在船舷边,被他拉了上来。
圣子站在甲板上,浑身滴着水,金发贴在脸颊上,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他身后,海面泛起一阵涟漪,几只海豚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然后重新落入海中。
菲里德看着那些海豚,又看看圣子。
“每天都是海豚?”他问。
圣子摇了摇头,开始解腰上的绳子。
“有时是别的。”
“别的什么?”
圣子没有回答。他只是解下绳子,把它盘好,放回杂物堆边,然后转身朝船舱走去。
“喂,”菲里德在后面喊,“这就完了?”
圣子没有回头。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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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菲里德又跟着起来了。
这一次,圣子跳海后,来了一群海豹。它们圆滚滚的身体在海面上翻滚,用那种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船上的众人,发出低沉的叫声。有几只甚至爬上了船舷边的礁石——如果那算礁石的话——用鳍状肢拍打着身体,仿佛在鼓掌。
水手们趴在栏杆上,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来干什么的?”
“朝拜吧……”
“朝拜?朝拜那个……圣子?”
菲里德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群海豹,又看看那条绷直的绳子,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等圣子被拉上来时,那群海豹纷纷潜入水中,消失在海面下。
“海豹?”菲里德问。
圣子点点头,开始解绳子。
“它们来干什么?”
圣子看了他一眼。
“来看我。”
菲里德眨了眨眼。
“看你?就……就只是来看你?”
圣子没有回答。他把绳子盘好,放回原处,然后朝船舱走去。
“喂——”菲里德又在后面喊。
圣子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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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来了一群……菲里德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
它们体型不大,大约半米长,身上有斑驳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们在海面上跳跃,有时跃出水面一米多高,在空中翻转,然后再落入水中。
“飞鱼!”有老水手惊呼,“那是飞鱼!”
但飞鱼不会成群结队地围着一个地方转圈,也不会在有人类船只的地方停留这么久。它们更像是……在表演。
菲里德看着那些飞鱼在海面上穿梭、跳跃、翻转,在晨光中留下一道道银色的轨迹。那画面美得近乎不真实,像是什么童话里的场景。
等圣子被拉上来时,那些飞鱼也纷纷散去,消失在远方的海面上。
菲里德没有再问。他只是看着圣子盘好绳子,放回原处,然后目送他走进船舱。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早上这一刻。
不是期待那些海洋生物的表演——虽然那确实很精彩——而是期待看到那个人从海中升起的样子。湿透的金发,紧贴的衣物,滴落的水珠,还有那双在任何环境下都平静如初的蓝眼睛。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些海洋生物要来“朝拜”他。
因为他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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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晨光还没有完全穿透雾气,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圣子如往常一样,走到杂物堆边,翻出那截绳子,系在桅杆上,系在腰上,然后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菲里德靠在船舷上,低头看着那条绷直的绳子。他的姿态比前几天更放松,仿佛这已经成了某种日常仪式——他等着,圣子跳海,海洋生物来“朝拜”,然后他把圣子拉上来,看着对方走回船舱,开始新的一天。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日常。
绳子突然被拉了三下。
菲里德抓住绳子,开始往上拉。他的动作熟练而稳定,已经习惯了这份重量。很快,那个湿透的身影出现在船舷边,他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臂,把他拉上甲板。
圣子站在甲板上,浑身滴着水。和前几天一样,湿透的衣物紧贴着身体,金发贴在脸颊上,水珠从下颌滴落。但他的表情和前几天不一样。
他的脸色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变了。
菲里德注意到了。
“怎么了?”他问。
圣子抬起眼,看向他。那双蓝眼睛里倒映着晨光,但深处的颜色比平时更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酝酿。
“前面有战争。”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菲里德愣了一下。
“战争?”
圣子点了点头。
“海豚们说的。有很多鲨鱼在往一个地方聚集。应该死伤不少。”
战争。
这个词如同一针兴奋剂,瞬间注入菲里德的血管。他的独眼亮了起来,那种捕食者般的光芒再次浮现。他的嘴角上扬,勾起一个残忍而兴奋的弧度。
“战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在哪边?”
圣子抬手指向东南方向。
“那个方向。大约……十海里。”
菲里德转身,大步走向舵轮。他的声音在甲板上炸开,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所有人就位!左满舵,东南方向,全速前进!”
水手们从各处涌出,奔向各自的岗位。帆布被迅速升起,在风中饱满鼓动,船身开始转向,船首劈开海浪,朝着圣子指的方向疾驰而去。舵手紧紧把住舵轮,眼睛盯着前方逐渐消散的雾气。
菲里德站在船头,海风吹动他的外套和下摆,那只独眼死死盯着远方的海平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刀柄,嘴角噙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战争。
杀戮。
掠夺。
这才是他活着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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