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后，平城的风就带了割人的凉意。

岁稔缩在“岁时书斋”的玻璃门后，指尖攥着的抹布已经冻得发硬，她哈出一口白气，白雾在眼前散得极快，快得像她抓不住的时光。玻璃门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这满室的冷清。

书店是爷爷留给她的。“岁时书斋”，取“岁月静好，时光安然”之意。爷爷在世时，这里是平城老巷里的一方净土，老人们会来这里晒着太阳翻旧书，孩子们会扒着柜台看爷爷给岁稔讲绘本。木柜台的角落摆着爷爷泡的菊花茶，热气袅袅，混着旧书页的墨香，是岁稔童年里最温暖的味道。可自从去年冬天爷爷走后，这里的时光就只剩下了冷清，还有弥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药味。

岁稔的身体一直不好，用爷爷的话说，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底子。从记事起，药罐子就没离过手，中药的苦涩，西药的刺鼻，早已成了她生命里的一部分。爷爷为了给她治病，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临了还欠下了一笔不小的外债——那是爷爷在病床上，为了让她能多买几副进口药，咬牙向巷口的李叔借的三万块。如今爷爷不在了，李叔倒还好说话，可介绍李叔借钱的光头强，却成了她的噩梦。那些债主隔三差五就上门催债，逼得她不得不在课余时间守着这家书店，白天去学校上专业课，晚上回来守店到深夜。她盼着能多收几本值钱的旧书，多卖出去几册，哪怕只是够付这个月的房租，够买几副维持生命的药。

墙上的挂钟敲了八下，晚上八点了。按照往常的习惯，她该关店门了。可今天她不想那么早走，店里的暖气虽然不太足，却比出租屋要热闹些——至少还有书陪着她，还有爷爷留在书页间的温度。出租屋是顶楼的一间小单间，只有十平米，没有暖气，窗户还漏风，一到晚上，冷风就像刀子一样往被子里钻。

她放下抹布，走到书架旁，伸手抽出一本泛黄的《人间词话》。这是爷爷生前最喜欢的书，书页间还夹着他亲手画的梅花书签，红的梅，白的纸，线条歪歪扭扭，却藏着最暖的温柔。岁稔的指尖拂过书签上的纹路，鼻尖微微发酸。爷爷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嘱咐：“稔稔，好好活下去，守好这家书店，守好我们的岁时。”她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

就在岁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玻璃门被风吹得“哐当”响了一声，紧接着，一股寒风裹挟着外面的冷意涌了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头，以为是风太大吹开了门，却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旧书，冻得通红的手指紧紧抓着书脊，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水珠。

“姐姐，你这里收旧书吗？”女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味道，还打着哆嗦。

岁稔连忙点头，快步走到门口帮女生把书接了过来，顺手拉了女生一把：“收的，你快进来暖暖身子，外面风大。”女生走进店里，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的旧书。书架是老木头做的，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漆，却被擦得一尘不染。书脊上的字迹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却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女生的眼睛里满是羡慕：“姐姐，你的书店真好，我以后要是能有一家这样的书店就好了，每天都能和书待在一起。”

岁稔笑了笑，没说话。好吗？或许曾经是吧。现在的它，于她而言，是责任，是牵绊，是压在肩头沉甸甸的担子。她走到柜台后，给女生倒了一杯热水：“喝点热水暖暖吧。”女生接过水杯，道了声谢，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岁稔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看着女生带来的书。大多是初高中的教辅资料，还有几本青春文学，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本精装版的《小王子》，书页干净，装帧精美，看起来还有几分收藏价值。她心里估算了一下，抬头对女生说：“这些书，教辅资料和青春文学我一共给你十五块，这本《小王子》我给你加五块，一共二十块，你看可以吗？”女生的眼睛亮了起来，连忙点头：“可以可以，谢谢姐姐！您给的比我问的那家废品站多好多呢！”

岁稔从抽屉里拿出二十块钱，递给了女生。女生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里，又道了一声谢，才蹦蹦跳跳地走了。看着女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岁稔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这大概是她今天遇到的最开心的事情了。

她将女生带来的书分门别类地放在书架的角落，刚直起身，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胸口也闷得发慌。她扶着书架，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她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最近天气转凉，她的身体就越发不争气，咳嗽、头晕、胸闷成了家常便饭。她挣扎着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盒，倒出两片止疼药，就着桌上的凉白开吞了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趴在柜台上，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那股眩晕感渐渐退去。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玻璃门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岁稔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路灯的光芒在雾气中变得朦胧，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她终于还是决定关店，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上课。

她起身走到门口，正准备锁门，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她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光头强叼着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手里拿着木棍，眼神凶狠地盯着她。

“岁稔，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跑什么跑？”光头强的声音粗嘎难听，像砂纸在摩擦木头，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岁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攥紧了手里的钥匙，身体忍不住发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强哥，我现在真的没有钱，您再宽限我几天，好不好？我已经在努力收书卖书了，很快就能凑到钱了。”

“宽限？我已经宽限你多少次了？”光头强猛地一脚踹在书店的玻璃门上，“哐当”一声，玻璃门剧烈地晃动着，上面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你爷爷的棺材本都给你花了，你还想赖到什么时候？今天要是再不还钱，我就砸了你的书店，把你卖到外地去抵债！”

岁稔吓得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死死地护着身后的店门，像一只护着巢穴的小兽，声音带着哭腔：“强哥，求求您，不要砸我的书店，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我一定会还钱的，再给我一点时间，求求您了。”

“我不管！要么还钱，要么砸店！”光头强根本不听她的哀求，挥了挥手，身后的两个男人就要上前动手。

就在这危急关头，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鸣笛声，紧接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了过来，停在了不远处的路灯下。车灯的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光头强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骂骂咧咧地说道：“谁啊？大晚上的开这么亮的灯，找死啊！”

轿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路灯的光线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却看不清他的脸。他没有理会光头强，而是径直朝着岁稔的方向走了过来。

岁稔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只能看到男人高大的身影。她的心跳得飞快，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男人走到她的面前，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而磁性，像大提琴的音色，在寒风中带着一丝莫名的安抚力：“怎么回事？”

还没等岁稔说话，光头强就凑了上来，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说道：“这位先生，我们是来要债的，这小丫头片子欠了我们三万块钱，一直赖着不还。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来逼她的。”

男人的目光落在光头强的身上，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扔在了光头强的面前。“密码六个零，里面有五万。够还她的债，剩下的两万，算是给你们的教训。”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带着你的人离开。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光头强看着地上的银行卡，眼睛亮了起来，连忙弯腰捡了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好的好的，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我们马上走，再也不会来了！”说完，他带着手下的人，灰溜溜地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危机解除，岁稔却愣在了原地。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了她。岁稔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哽咽着说道：“谢谢您……可是这钱，我一定会还给您的。”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书店的招牌——“岁时书斋”，四个烫金的大字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透着一股岁月的温柔。他的目光又落回岁稔的脸上，她的脸很白，是那种长期生病的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很亮，像藏着星星，此刻正蒙着一层水雾，看起来格外惹人疼。

“不用急。”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我只是路过。”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先生，等一下！”岁稔突然叫住了他。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岁稔跑到柜台后，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夹着梅花书签的《人间词话》，快步走到男人面前，将书递了过去：“先生，这本书送给您，谢谢您今天的帮助。这是我爷爷最喜欢的书，希望它能给您带来一点温暖。”

男人看着她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她真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他翻了翻书页，看到了那张梅花书签，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纹路。“谢谢。”

“不客气。”岁稔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男人拿着书，转身回到了车上。黑色的轿车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汽车尾气的味道。岁稔站在门口，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但她知道，今天晚上，是他救了她，救了爷爷留给她的书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玻璃门已经裂了一道缝，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她锁好店门，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走进了冰冷的夜色中。出租屋离书店不远，步行大概十分钟的路程。那是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单间，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破旧的电暖器。她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连忙打开电暖器，蹲在旁边取暖。

她从包里拿出今天买的馒头，就着白开水吃了起来。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噎得她喉咙发疼。她喝了一口水，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她不是想哭，只是觉得有点委屈，有点累。爷爷走了，她一个人撑着这家书店，撑着自己的人生，真的好累。有时候，她甚至想过，要是自己也跟着爷爷走了，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可她不能。她答应了爷爷，要好好活下去，要守好这家书店。

吃完馒头，岁稔洗漱了一下，躺在床上。她的身体很虚弱，躺在床上没多久，就觉得浑身发冷，头也开始疼了起来。她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挣扎着从床底下拿出药盒，吃了两片止疼药，才渐渐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见到了爷爷。爷爷还是那样慈祥，他摸着她的头，笑着说：“稔稔，别怕，爷爷一直在你身边。还有，那个送你温暖的人，会陪你走过岁岁年年。”

她靠在爷爷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窗外的风还在吹，可她的心里，却多了一丝莫名的温暖。

霜降遇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