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祥宫里,动静就没这么安静了。
金玉妍正坐在妆台前描眉,手里捏着一支螺子黛,对着铜镜细细地描着远山一样的眉形。
她这几日心情不差,腹中那个孩子已经安稳地待了快两个月了,再过些时日,等嫡子病重的风声淡一些,她便寻个合适的时机将喜讯报上去。
到时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从她肚子里出来,她的位分、她身后玉氏一族的指望,便都有了着落。她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将螺子黛搁下,又拿起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一点。
"娘娘!"贞淑从外头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连通传都没顾得上。金玉妍眉头一皱,刚要训斥她失礼,贞淑已经扑到她耳边将咸福宫的消息说了。
金玉妍手里的胭脂盒"啪"地一声落在了妆台上,将桌面磕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整个人僵坐在那里,脸上的笑意像一张被撕破的纸,一点一点地碎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气息:"两月有余?"
"说是两月有余。"贞淑跪在地上,声音发着抖,"方太医亲自诊的脉,错不了。皇上已经赏了咸福宫上下一年份例,又用养心殿的私库添了三成用度。皇上高兴得不行,连御书房的议事都推了,直接从养心殿跑去了咸福宫……"
金玉妍猛地站起身来。她身后的绣墩被她带得晃了一下,险些翻倒在地。她站在妆台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方才描好的眉形因为面部肌肉的抽搐而微微变了形。
那张精致的、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扭曲的怒意。她想开口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压抑的、低沉的嘶吼。
她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妆台上那只青瓷花瓶,抡圆了胳膊砸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瓷片四溅开来,碎屑迸了一地。宫女们吓得往后缩了缩,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金玉妍又抄起另一只花瓶砸了下去,然后是铜镜、粉盒、胭脂罐子。
她像是发了疯一样将妆台上所有能抓到手的东西都砸了个遍,瓷片、粉末、碎玉滚了满地,将她那双绣着蝶恋花图案的绣鞋都溅上了瓷渣。
"两月!"她终于开口,声音尖锐而嘶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竟然已经有了两月!本宫费尽心思除掉黄氏那个贱人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为了能生下登基后的第一子!韬光养晦,避着嫡子病重的风头,小心翼翼地把这孩子藏着……就是为了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可她,她竟然比我还早!"
她喘着粗气站在满地狼藉之中,双手撑着妆台边缘,指节攥得发白。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那层愤恨底下浮起一层近乎恐惧的神色。
若高晞月先她一步生了皇子,那她这几个月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所有在黄氏那里做的手脚,全都白费了。
她身后的玉氏一族还在等着她生下皇上的第一个儿子来替他们在朝中争一席之地,更何况,为了世子,她绝不能输。
"娘娘息怒!"贞淑跪在碎瓷片中间,声音带着哭腔,"您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金玉妍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将那阵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怒意慢慢压了下去。她睁开眼,低头看着满地碎瓷和胭脂粉末,又看了看铜镜里自己那张因为怒气而微微扭曲的脸。
她伸手,慢慢将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重新理了理衣襟和鬓角,声音恢复了那种柔柔的、带着算计的语调:"去把地上收拾干净。告诉外头的人,本宫今日不小心打碎了几件东西,没什么大事。"
贞淑连声应了,赶紧爬起来收拾。金玉妍重新在绣墩上坐下,拿起另一支螺子黛,对着铜镜重新描眉。她的手指还有些微微发颤,可那描眉的动作已经稳了下来。她望着镜中自己的脸,眼底那层怒火慢慢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冷冽的东西。
高晞月。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将它连同那张脸一并刻进骨头里。两月又如何?孩子还在肚子里,能不能生得下来还是未知数。她金玉妍能除掉黄氏肚子里的那一个,便能再想别的法子。这宫里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