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暮色一寸寸沉了下去,紫禁城的宫墙在昏黄的光影里呈现出一种近乎灼烧的深红。
养心殿内没有掌灯,唯有御案上一盏鎏金烛台独自明灭,将那抹明黄色的龙袍镀上了一层忽明忽暗的阴翳。
奴才们早已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皇上此刻的情绪经不起半丝差池。偌大的殿宇里,只听得烛芯啪地绽开一朵火花,随即是更深的沉寂。
弘历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攥着一道铜鎏金珐琅的小牌子,牌上刻着“纯妃”二字,那是他方才亲手从绿头签的签筒里抽出来的。
可就在半个时辰前,李玉小心翼翼地传回了钟粹宫的消息。
纯妃娘娘突发头疾,今夜怕是无法侍寝了。
又是头疾。
他将那绿头牌不轻不重地掷在案上,珐琅磕上紫檀木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突发的。头疾。好一个理由。
这句话他几乎听了几年。从她还是宝亲王府格格的时候起,到他登基为帝。
他勾起唇,笑意薄凉。
他自认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君王,也从不缺愿意靠近他的人。
可偏偏在这位来自江南的汉女身上,他吃了整整几年的冷羹。
他阅人无数,怎会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体弱病虚,什么是有心推拒。
她的避让太过刻意,刻意的疏离、刻意的客气、刻意的漫不经心,仿佛他从来不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丈夫,而只是一个不得不应付的君王。
他一向自傲,最受不了的,便是这样的敷衍。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又知道,纯妃并非一无是处。她善医理,通诗词,画艺更是出众,是难得的江南才女。1
她越是出色,越是让他感到一种不可言说的恼恨。你明明什么都能做得好,为何偏偏不愿做朕的女人?
李玉跪在一旁,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跟了皇上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事没见过?可每到纯妃娘娘的事上,他就格外提着十二分的小心。
他看得太清楚了。
皇上对纯妃娘娘,从来不是普通帝王对妃嫔的占有欲。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若是个无关紧要的嫔妃,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拒侍寝,早被打入冷宫了,哪里还用等到今天?
可皇上偏偏一次一次地忍,一次一次地问。若是个宠冠六宫的妃子,皇上也就索性硬来了,可皇上偏偏又不肯,他想要她的心甘情愿。
这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自相矛盾的姿态,放在一位帝王身上,简直是匪夷所思。
所以李玉才怕。
怕的不是娘娘生病,怕的是皇上这口气咽不下去,怕的是终有一天,皇上撕开这纯妃娘娘避宠背后的真相。
而那个真相,他隐约嗅到过一丝苗头,却连想都不敢多想。
“传朕的话。”弘历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像是从深井里打捞出来的一泓寒水。
李玉立刻伏低身子,只听上首那道声音缓缓道:“纯妃染疾,朕心中挂念。明日一早,命太医令亲至钟粹宫会诊。朕要知道,她的身子究竟如何。”
“嗻。”李玉小心翼翼地应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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