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安顿下来的次日,各宫的赏赐便如流水般到了。
景仁宫赏赐的皆是中规中矩的份例之物,锦缎、钗环、文房四宝,既不特别出挑,也绝不会出错,彰显着六宫之主端方平和的姿态。
而翊坤宫的赏赐则是丰厚耀眼得多了。赏给安陵容的,除了上好的宫缎、首饰,另有一对通透的翡翠镯并一匣子宫花,皆是精挑细选,价值不菲,更显翊坤宫的富贵与恩宠。
清音阁内,安陵容看着这两份分别来自景仁宫和翊坤宫的赏赐,神色平静。
她命茗香将两份赏赐都登记造册,妥善收好。对着前来送赏的皇后宫中的江福海和华妃宫中的周宁海,她皆是同样温和有礼的态度,既不因皇后的赏赐寻常而有所怠慢,也不因华妃的赏赐丰厚而显得格外热络。
江福海和周宁海都是人精,见状心下各自了然。两人客套几句,便回去复命了。
然而,并非所有新人都如安陵容这般。比如这位常在夏氏。
住在延禧宫的夏冬春,面对皇后与华妃两宫的赏赐,态度却是天壤之别。
对着剪秋喜笑颜开,言语间极尽奉承:“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赏赐的东西都这般端庄大气,可见娘娘品味不凡,恩泽六宫。”
至于翊坤宫的赏赐……态度可比不得对皇后那般。
周宁海在宫中多年,还从没见过这样蠢的。得罪华妃娘娘,下场可别想好。
翊坤宫内,年世兰正由颂芝伺候着染指甲,闻言,捏着细笔的手顿了顿,殷红的凤仙花汁险些滴落。
“好,好一个夏常在。” 她轻轻吹了吹指甲,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旁边的颂芝和周宁海都低了头,“她倒是会攀高枝儿。”
年世兰接过热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既如此,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在这宫里走多远。”
翌日清晨,新晋宫嫔首次正式前往景仁宫向皇后请安。安陵容位分在新人中最高,按例走在最前。她身着水蓝色绣缠枝莲旗装,发髻简约,只簪了内务府新制的点翠簪并两朵绒花,妆容清淡,仪态沉静,于一众精心装扮的新人中,反显出一份独特的清雅气韵。
紧随其后的是富察贵人、博尔济吉特贵人,再后便是沈贵人沈眉庄。甄嬛作为常在,位分不算高,与其余常在、答应一同随行在后。
众人向端坐凤座的皇后行跪拜大礼,
“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面带和煦微笑,受了礼,说了些“和睦相处”、“尽心侍上”的例话。气氛尚算融洽。
可眼见着请安时辰过半,华妃却仍未到场。皇后脸上笑意不变,底下的嫔妃却已开始交换眼色。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中,殿外终于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华妃娘娘到——”
只见年世兰身着绯红色蹙金海棠鸾凤纹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步履款款,摇曳生姿地走入殿中。她容颜极盛,艳光四射,那通身的气派与骄矜,不愧宠冠六宫之名。
她漫不经心地向皇后行了礼,目光便逡巡过殿中诸人,最终落在了站在新人最前列的安陵容身上。
见她衣着素雅,姿态恭顺,低眉敛目地站在那里,心下那点因夏冬春而起的郁气竟散了两分,反而生出一丝“还算识相”的顺眼。
“这位便是新晋的宁贵人吧?” 华妃声音慵懒,带着审视,“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安陵容依言抬头,目光恭谨地迎上华妃的视线,
年世兰看清她容貌气度,心中亦是一动。确是个美人胚子,沉静温润,如水似玉。
她唇角微勾,语气倒是和缓了些:“嗯,模样倒还齐整,规矩也学得不错。” 这已是极高的评价,至少未加刁难。
华妃的目光旋即掠过安陵容,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沈眉庄身上。沈眉庄端庄大方,姿容秀丽,家世显赫,又同样封了贵人,隐隐有与安陵容分庭抗礼之势。年世兰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沈贵人,”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几分,“本宫听说你父亲在济州协领任上很是得力?想必家教甚严。只是不知,沈贵人可知,在这后宫之中,除了家世规矩,更紧要的是什么?” 她语带机锋,显然有意为难。
殿内气氛一凝。沈眉庄心下一紧,正欲谨慎回答,却听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
“华妃娘娘说的是。后宫姐妹,承沐天恩,除了恪守本分、谨遵规矩外,更需一颗忠心侍上、和睦姐妹的赤诚之心。” 接话的竟是站在后排的甄嬛。
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目光清澈,言辞恳切,“眉姐姐自幼受教,深明此理。妾等初入宫闱,正该以华妃娘娘等前辈为表率,尽心学习。”
她一番话,既替沈眉庄解了围,将“忠心侍上”摆在了明处,又巧妙地捧了华妃,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无从发作。
华妃目光锐利地看向甄嬛,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尤其在触及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眸时,微微顿了顿。这位甄常在……倒是伶牙俐齿。
皇后在上首适时开口,温声打圆场:“甄常在说得是。你们都是新人,日后互相学习,和睦共处,尽心侍奉皇上太后,便是最好的了。”
年世兰收回目光,哼笑一声,不再多言,但那一眼的审视与记住,却已落在了甄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