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青苔县人民医院,住院部门口。
秋意渐浓,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雨水打湿,粘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颜色暗沉。风里带着湿冷的寒意,钻进衣领袖口,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晚晴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轻飘飘的出院小结。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里面是陆医生嘱咐一定要穿上的厚毛衣,下身是一条普通的黑色裤子。衣服是林建国早上送来的,带着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和烟味。她没让他上楼,是护士帮忙拿下来的。
行李很简单,一个半旧的帆布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本从医院图书角拿的、没看完的旧杂志,还有一张苏晓梦以前送她的、已经有些磨损的动漫书签。就这些。住院期间同学们凑钱买的水果和营养品,她让护士分给了隔壁床没人探望的老人。
身体还是虚,站久了小腿会发颤,胸口那道疤痕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像有根冰冷的针,时不时刺一下。但医生说,能出院了。回家静养,按时复查,注意营养,别做剧烈运动。至于“脑部活动抑制”和“血液不明残留”,医嘱上只字未提。陆医生私下对她说,定期回来复查,有异常随时联系。他的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知道,有些东西,检查单上看不出来。
比如,越来越清晰的噩梦。不是水库,不是深水,不是钥匙刺入胸膛的瞬间。而是更零碎的、无法拼凑的画面:滴着水的、扭曲的人形轮廓;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某种庞大到无法理解的、滑腻的、充满恶意的存在,在意识边缘缓缓蠕动……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如擂鼓,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仿佛真的溺水过。
又比如,对某些东西,近乎本能的、生理性的排斥。医院食堂的鱼汤,只是闻到味道,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洗澡时,水流冲过皮肤,会让她莫名地、毫无理由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必须立刻关掉。晚上不敢关灯,黑暗让她觉得那粘稠的、充满低语的深水会从四面八方涌来。镜子……她已经很久没认真照过镜子了。
还有,那种空洞感。不是悲伤,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心被挖走一块,又被塞进一团冰冷湿棉花的滞涩感。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对什么都觉得隔着一层毛玻璃。父亲的沉默,同学的欲言又止,医生的例行询问,甚至窗外的阳光,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么……遥远。
“林晚晴。”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却让她微微一颤,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
陈默站在几步开外,穿着简单的黑色夹克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他看起来比在医院时精神了一些,但眉宇间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和疏离依旧。脸上那道疤痕结了深色的痂,让他本就轮廓分明的脸,多了几分冷硬。
“你……”林晚晴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她没料到他会来。出院手续是林建国办的,但那个男人办好手续,在住院部楼下抽了两根烟,就默不作声地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走了,甚至没问一句她怎么回家。她以为,会是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回去。
“顺路。”陈默言简意赅,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个并不算重的帆布书包,背在自己肩上,“走吧,这边。”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顺路,也没有问“你爸呢”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只是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快,恰好是林晚晴能轻松跟上的速度。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医院台阶,汇入湿冷的街道。秋雨刚停不久,地面湿漉漉的,空气清冷。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过去,带起一点水花。
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县城特有的、迟缓的喧嚣。
林晚晴落后陈默半步,目光落在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上。这个同学,不,这个自称是“同学”的少年,在那噩梦般的几天里,是唯一的、真实可触的、并肩对抗过什么的存在。他沉默寡言,身上带着伤,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疲惫和秘密。她知道他不只是“同学”,但他救了她,不止一次。而且,他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那晚”部分真相的人。
“谢谢。”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散。
陈默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不用。”
又是一阵沉默。走过一个路口,路边有家小店,蒸笼里冒出白白的热气,是刚出笼的包子。香味飘过来,林晚晴的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在医院这些天,她几乎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陈默停下脚步,看了看那家店,又看了看她:“吃早饭了吗?”
林晚晴摇头。林建国没提,她也没胃口。
陈默没说话,走过去,很快买了两个还烫手的肉包,用油纸包着,递给她一个。“趁热。”
林晚晴迟疑了一下,接过。包子的温热透过油纸传到手心,带着真实的、属于人间烟火的热度。她小口咬了一下,肉汁混着面皮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很普通,甚至有点油腻,但这一刻,却莫名地让冰冷的胃和身体,感觉到了一点暖意。
“你……”她咬着包子,看着陈默也低头吃着另一个,含糊地问,“伤,好了?”
“差不多了。”陈默咽下嘴里的食物,回答依旧简短。
“学校……怎么样?”她问,其实并不真的关心,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过于安静的、只属于两个人的行走。
“老样子。”陈默说,顿了顿,补充道,“王保国和赵建国的事,没人再公开提。新来了个代课数学老师,姓张,挺严厉。教导主任换了人,原来的副校长顶上。”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天气。但林晚晴听出了弦外之音:一切似乎都被“处理”好了,水面恢复了平静,至少看起来如此。
“哦。”她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包子。胸口又隐隐作痛,不知道是因为走路,还是因为提到了那个名字。
“你回去后,”陈默忽然说,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她能听到,“如果……想起什么,或者,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随时联系我。”
他递过来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林晚晴接过,展开,上面是一个手机号码,字迹挺拔有力。
“我家的电话?”她记得陈默好像没有手机。至少在学校里没见过。
“我的。”陈默说,目光直视前方,“新办的。只有你知道这个号。”
林晚晴握紧了纸条,油乎乎的指尖在上面留下一点印记。她没问为什么是新办的,也没问他哪来的钱。只是默默地把纸条收进口袋。“……知道了。”
包子吃完,暖意短暂地停留,又被湿冷的风吹散。离她家那条破旧的小巷越来越近。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叶子也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枯瘦的手。
陈默在巷口停下,把书包还给她。“就送到这。”
林晚晴接过书包,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但林晚晴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很多东西。和她一样,或许,也是被什么东西改变过、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人。
“陈默,”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那天晚上……后来……是你找到我的?”
陈默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嗯。”
“在水里?”
“嗯。”
“我……是不是差点死了?”
陈默沉默了片刻,再次点头:“嗯。”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点什么。
陈默没说话,只是抬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最终,他只是说:“好好休息。别多想。”
别多想。怎么可能不多想。
林晚晴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但失败了。“你也是。”
她转过身,背着那个半旧的书包,慢慢走进了那条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墙壁,墙角生着湿滑的青苔,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垃圾堆积的酸腐气。这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此刻走进去,却觉得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仿佛脚下不是坑洼的水泥地,而是粘稠的、会吞噬一切的淤泥。
身后,巷口,陈默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才慢慢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他的脚步依旧平稳,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和……警惕。他拿出那个屏幕碎裂的通讯器,按了几下,没有反应。彻底坏了。他需要尽快联系“清理部”,汇报情况,获取新的装备,还有……弄清楚“门”崩溃后的能量残留,以及林晚晴血液样本的分析结果。
还有夜枭……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拳头。
小巷深处,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出现在眼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机嘈杂的声音,还有林建国低低的咳嗽声。
林晚晴站在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推开。
门内,是她过去的、充满压抑和忽视的“家”。
门外,是刚刚经历的、无法言说的噩梦,和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黑暗的未来。
而她自己,站在中间,胸口残留着剧痛的伤疤,身体里沉睡着“影”消失后留下的空洞回响,口袋里躺着一张只有一个号码的纸条。
家,似乎已经不是家。
但除了这里,她又能去哪?
她深吸一口气,湿冷的空气夹杂着巷子特有的气味涌入肺里,带着深秋的萧瑟。
然后,她用力,推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
门内,电视机的光映着林建国蜷缩在旧沙发里的、佝偻背影。他没有回头。
门外,湿冷的风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林晚晴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那扇绿色的、斑驳的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地、沉重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