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青苔县人民医院,普通病房。
午后的阳光带着秋日特有的、懒洋洋的暖意,透过半掩的百叶窗,在病房洁白的地砖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带。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淡了许多,混杂着窗外隐约飘来的桂花香。
林晚晴靠坐在病床上,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空荡荡的。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几天前ICU里那死人般的灰白,总算有了一丝活气。胸口的绷带已经拆换过,只留下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红色疤痕,藏在病号服下。她的眼神有些空茫,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老银杏,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精致的、易碎的瓷器。
门被轻轻推开。穿着白大褂的陆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以及……陈默。陈默看起来恢复了不少,额头的伤口结了痂,手臂的绷带也拆了,只是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眼神比以往更加沉静,甚至有些疏离。
林晚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转向门口。看到陈默时,她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对陆医生和那个陌生男人,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林晚晴同学,今天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吗?头晕不晕?”陆医生走到床边,语气温和,一边例行检查她的瞳孔、心率,一边问道。
“……还好。”林晚晴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用词简短。
“嗯,恢复得不错。”陆医生在病历上记录着,然后侧身介绍,“这位是市里来的李同志,有些事情想跟你了解一下,关于前几天……水库那边的事。你不用紧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被称为“李同志”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在林晚晴面前快速晃了一下,上面有国徽和“特别调查”字样,照片上的他面容更加冷峻。“林晚晴同学,我叫李正。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回答。”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林晚晴的目光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垂下,点了点头。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十月二十九日夜间,你出现在青苔水库附近,对吗?”李正开门见山。
“嗯。”林晚晴的声音依旧很低。
“去那里干什么?”
“……睡不着。走走。”
“一个人?”
“……嗯。”
“在水库边,遇到了谁?或者,看到了什么?”
林晚晴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雪白的被单。“……没什么。天太黑,看不清。后来……好像听到响声,吓了一跳,摔倒了,撞到石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说得很慢,语气平板,像在背诵一篇拙劣的、事先想好的说辞。眼神始终低垂,没有看李正,也没有看陈默。
李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等林晚晴说完,他才继续问:“摔倒?撞到石头?你胸口的贯穿伤,还有身上的多处擦伤和冻伤,可不像是普通摔倒能造成的。而且,我们发现你的地方,离水库岸边有相当一段距离,中间还隔着坍塌的泄洪道。”
林晚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揪着被单的手指更加用力,指节泛白。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垂得更低,长发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病房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医生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林晚晴,又看了看李正,欲言又止。
陈默站在靠门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林晚晴低垂的头顶,眼神复杂。他知道林晚晴在撒谎,或者,在隐瞒。她能醒来,能恢复到能正常对话的程度,已经是医学奇迹。但关于那晚真正的经历,关于钥匙,关于“门”,关于“影”,她似乎选择了最彻底的沉默和封闭。这几天的观察和简单对话,她只承认自己“不小心”去了水库边,“意外”受伤,对其他一切,包括苏晓梦、王保国、甚至她父亲,都闭口不谈,或者用“不记得”、“不清楚”来搪塞。
是创伤后的自我保护性失忆?还是她记得一切,却因为某种原因不愿说、不敢说?或者……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她的内心,已经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不为人知的变化?
“林晚晴同学,”李正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王保国老师,你还有印象吗?”
林晚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数学老师。”
“他失踪了。就在那晚前后。你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好像……前几天?在学校。”
“他平时对你们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或者,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没……没有。就是上课。”林晚晴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埋得更深,仿佛想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李正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没有再追问王保国,而是换了个方向:“你的好朋友,苏晓梦同学,之前不幸溺亡。这件事,对你打击很大吧?”
听到“苏晓梦”三个字,林晚晴的身体猛地一震,揪着被单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依旧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回答。
陆医生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李同志,病人刚醒不久,身体还很虚弱,情绪不宜过度激动。是不是……”
李正抬手制止了陆医生,目光依旧锁定林晚晴。“我们了解到,苏晓梦溺亡前,似乎和你提起过一些事情,关于王老师,关于水库?你还记得她说过什么吗?”
“不记得了!”林晚晴忽然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颤抖,眼睛因为激动和某种激烈的情绪而微微发红,“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别问我了!”
她猛地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身体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陆医生赶紧上前安抚。李正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床上那团颤抖的被子,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陈默,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
“今天先到这里吧。林晚晴同学,你好好休息。想起什么,随时可以告诉医生,或者……”他顿了顿,“告诉你这位同学。”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陈默。
说完,他对陆医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陆医生又温言安慰了林晚晴几句,也拿着病历夹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蒙在被子里的林晚晴,和站在门边的陈默。
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归于沉寂。被子下的身体,也不再颤抖,只是僵硬地蜷缩着。
陈默慢慢走到床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被子。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大截,林晚晴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被子拉下来一点点,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红肿的、空洞的眼睛。
她没有看陈默,只是望着天花板,眼神没有焦距。
“……他走了吗?”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陈默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你……”林晚晴终于转动眼珠,看向陈默,眼神里充满了迷茫、疲惫,和一丝深藏的恐惧,“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陈默的心微微一沉。她记得李正的问话,却似乎不记得他了?还是说,她问的不仅仅是“身份”?
“陈默。你的同学。”他简短地回答,观察着她的反应。
“同学……”林晚晴重复了一句,眼神依旧迷茫,似乎在努力回忆,“哦……好像……有点印象。”她的语气不确定,带着一种疏离感。
“你记得水库的事吗?”陈默试探着问,声音放得很轻。
林晚晴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又僵硬起来,手指再次揪紧了被单。“不……不记得。摔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飞快地说,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抗拒。
陈默没有逼问。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或者,永远无法愈合,只能结痂,掩盖下面的溃烂。
“你爸爸……在外面。要见他吗?”他换了个话题。
林晚晴的眼神闪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悲凉。她摇了摇头,重新将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不……不想见。”
陈默没有勉强。林建国这几天每天都来,但林晚晴醒来后,一次也没让他进病房。那个醉醺醺、对女儿漠不关心、甚至可能间接造成了一切悲剧的男人,似乎也成了她想要隔绝的一部分。
“你需要什么吗?水?还是……”
“不用。”林晚晴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板和疏离,“我想一个人……待着。”
陈默站起身,看了她一眼。少女蜷缩在病床上,单薄,苍白,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但就是这片“枯叶”,在深渊边缘,用最决绝的方式,刺穿了阴谋的核心,也几乎刺穿了自己的生命。
“好好休息。”他最后说,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林晚晴极轻、极飘忽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
“……水里……好黑……”
陈默动作一顿,回头。
林晚晴依旧背对着他,脸埋在枕头里,只有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钥匙……不见了……”
她的声音带着梦呓般的茫然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空洞的遗憾。
陈默的心猛地一紧。她记得钥匙!或者说,潜意识里还残留着关于钥匙的碎片!
他深深看了那颤抖的背影一眼,没有说话,轻轻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病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内外。
门内,林晚晴依旧蜷缩着,身体微微颤抖,空洞的眼睛望着墙壁,没有焦点。只有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手,泄露着平静表面下,那惊涛骇浪般、无法言说、也无法忘却的——
黑暗、冰冷、粘稠的水。
崩溃的光门和碎裂的巨响。
胸口撕裂的剧痛和滚烫的血。
钥匙脱手时,那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带着无尽怨恨和不甘的叹息……
(“影”的叹息?还是……别的什么?)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抚向自己胸口的伤疤。
隔着病号服粗糙的布料,疤痕凸起的触感清晰而灼热。
钥匙不见了。
但有什么东西……好像留下了。
不是“影”。那种如影随形的、冰冷的附着感,确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隐秘、更细微的、仿佛沉在意识最深处的……空洞的回响。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刚刚经历过狂暴的坍塌和冲刷,此刻水面暂时恢复了平静,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沉黯的、虚无的漆黑。
但井底深处,是否还沉淀着未曾消散的泥沙?是否还回荡着崩塌时的余音?是否……还藏着什么,没有被彻底埋葬?
她不知道。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
她却只觉得,骨髓深处,透着一股驱之不散的、冰冷的寒意。
仿佛一部分灵魂,已经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粘稠、充满低语和眼睛的深水之下。
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