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有柴

我被空投到东晋那年，饿得眼冒金星。

有个砍柴少年分了我半块麸饼，饼糙得生拉嗓子眼，少年的眼神却很亮。

后来我知道，他叫葛洪。

他家道中落，我俩就一起砍柴。南山北坡的枯枝败叶，都快被我们薅秃了。

卖柴的钱，掰成两半花。一半换黍米，熬粥照得见人影；另一半，他攥得死紧，跑去换了最糙的纸，一截宝贝似的墨。

夜里，破山神庙漏风，我们凑在捡来的破油盏底下。

他写字，我帮着研墨。墨真臭，字真丑，但他写得极慢，极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刻石头。

有时他问我：“林兄，你说这‘气’字，怎么写才能写出它流动的样儿？”

我挠挠头，看着自己满手柴火刺：“大概…得像看灶膛里的火，别盯着柴，看那晃动的热乎劲儿？”

他就愣很久，然后试着把那一撇写得飘忽些。

我们很少谈将来。将来太远，远不过明天哪座山有干柴。

直到那天，他揣着新写的竹简，眼睛比第一次买回纸时还亮，指着上面一个古怪的符号对我说：

“林兄，我好像…摸到一点‘丹’的影子了。”

我瞅着那鬼画符，又瞅瞅他被山风刮得通红的脸，把手里刚烤好的野芋头掰了一大半给他。

“嗯，先吃饱。吃饱了，影子才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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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他妈是哪儿？

林怀山不是“醒来”的，是给硬生生“冻醒”再加“饿醒”的。前一秒还在诊所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药方皱眉，下一秒，后脊梁就硌上了一块带着湿气的、凹凸不平的石头，冷气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他猛地一弹，像条离水的鱼，脑袋“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磕在头顶压下来的、茅草混着烂泥糊成的顶棚上，簌簌掉下一蓬灰土，迷了眼。

“咳！咳咳咳……”

他捂着额头和眼睛，蜷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等那阵天旋地转和呛咳过去，才勉强睁开发涩的眼皮。

没有无影灯，没有消毒柜泛着的冷光，没有印着“妙手回春”的锦旗。只有从破茅草缝隙里漏进来的、青灰色的天光，照亮了眼前一片狼藉。身下是胡乱铺着的、已经发黑发霉的干草，混着泥块；空气里一股子浓重的霉腐味，夹杂着牲畜粪便和某种……燃烧湿柴特有的、辛辣的烟味。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套着一件从来没见过的、灰褐色的粗麻衣服，宽大得像套了个麻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前襟还有一大块可疑的深色污渍。脚上……他动了动脚趾，触感冰凉粗糙，是一双用草绳胡乱编成的“鞋”，几乎不能称之为鞋，只是勉强捆住脚底，脚趾和脚后跟都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饥饿感就在这时，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胃，狠狠一拧。不是寻常的饿，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带着心慌和虚弱的钝痛，嘴里发干发苦，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他连滚带爬地挪出这个低矮的“窝棚”。外面是低矮起伏的山丘，树木稀疏，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狰狞的枝桠。远处隐约能看到几处更低矮的泥墙草顶，歪歪斜斜地趴在山坳里。一条被踩得发白、车辙凌乱的小路，蛇一样蜿蜒进更深的荒凉里。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压得很低。

肚子又叫了一声，悠长而响亮，在空旷的山野间甚至带了点回音。林怀山按住胃部，那里空瘪得可怕。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一点铁锈般的血腥味。必须找点吃的，或者……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