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三百二十一……”他清点数目的声音低沉地传来,像远处寺庙里规律敲响的钟。
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冷静。
彦月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她强迫自己低头,看向手中的药草罐。
罐身上贴着白色的标签,用隽秀的字体写着“止血散”。
她的指尖抚过那三个字,思绪却早已飘向了无尽的深渊。
如果……如果他就是梦中那个背影。
那他们之间,究竟有过怎样无法割舍的过往?
是什么样的惨烈,能让他用尽生命说出“活下去”?
又是什么样的变故,让他变成了现在这副……对整个世界都漠不关心的模样?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忘记一切?
记忆像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空白荒原,无论她如何努力,都看不清分毫。
“四百七十五……四百七十六。”她低声报出最后一个数字。
任务完成了。
她在册子上打下最后一个勾,炭笔的笔尖因为用力,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深痕。
彦月转过身,仓库里恢复了最初的寂静,连尘埃的飞舞都似乎慢了下来。
她发现无一郎也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正站在一扇高高的气窗之下,仰着头。
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不偏不倚地将他笼罩。光线下,他的发梢被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那些在他周身缓慢飞舞的灰尘,变成了一场极细的、无声的金色大雪。
他再一次望着窗外。
但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那片虚无缥缈的天空。
他的视线,落在后山那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枫林上。
初秋的凉意,已经悄悄为这片山林染上了第一抹色彩。万千片绿叶之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微红,在清冽的日光下,如同散落的、即将燃尽的火星。
彦月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光照亮的、长而卷翘的睫毛。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她必须说点什么。
她必须打破这片死寂。
否则,她觉得自己会被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彻底吞噬。
“时透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面,几乎听不见回响。
一如既往的没有回应。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对着石壁说话的感觉。
但今天,她不想再忍受了。
彦月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也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只是话语已经冲到了喉咙口,堵住了所有理智。
“我一直在做一个梦。”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梦里总是黄昏。”
“总有一个人,站在我的身前,保护我。”
尘埃在光中缓缓旋转,无声地见证着这场突兀的独白。
“我看不清他的脸,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记得他的背影。”
彦月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空气吞没。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沐浴在光柱中的身影,一字一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背影……”
“和你的背影,一模一样。”
漫长的寂静。
然后,就在彦月以为今天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飘忽,仿佛不是在对她说话,而是在对记忆的残影低语:“云,会变成霞吗。”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时透无一郎这个人,并不像表面那样完全“空无”。在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还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