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七月，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燥热和潮湿的味道，像极了某种发酵过度的情绪。
林浅浅坐在钢琴凳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黑白琴键上跳跃，流淌出的旋律却不成调子，断断续续，像是在哭泣。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烈日烤得卷曲，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浅浅，出来吃饭了！”
楼下传来母亲陈婉清的声音，伴随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林浅浅叹了口气，关掉琴盖，起身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穿着简单的白色棉布裙，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清澈却带着淡淡忧郁的眼睛。
她今年高二，马上就要升高三了。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人生中最关键的时刻，但对于林浅浅来说，这个夏天，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难熬。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她必须做一个决定。
一个关于未来，也关于那个人的决定。
林浅浅走下楼梯，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父亲林建国坐在主位上，正在看报纸，神情严肃。母亲陈婉清在给弟弟林浩宇夹菜，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而坐在林浅浅对面的，是一个少年。
他叫顾言。
顾言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有一张极其好看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像极了夏日里的一捧雪，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是顾家的独子，也是林浅浅的邻居，更是她名义上的“哥哥”。
“浅浅，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陈婉清心疼地说道。
“谢谢妈。”林浅浅乖巧地应了一声，然后在顾言对面坐下。
顾言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浅浅身上，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他伸手帮她把垂落到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
“最近学习压力大吗？”他轻声问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还好。”林浅浅摇了摇头，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顾言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知道了，顾言哥哥。”林浅浅小声说道。
“咳。”林建国放下了报纸，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这温馨的一幕，“浅浅，下个学期就要高三了，你准备考哪所大学？”
林浅浅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知道，父亲问的不仅仅是大学，更是她的人生规划。
“我……我想考B大。”她小声说道。B大是A市最好的大学，也是全国顶尖的学府，以她现在的成绩，考上B大并不是难事。
“B大？”林建国皱了皱眉，“B大离家太远了，而且那里的竞争很激烈，你一个女孩子，我不放心。”
“爸，我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林浅浅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父亲，“而且，B大的专业很适合我。”
“那也不行。”林建国态度坚决，“我给你联系了C大的教授，C大离家近，而且……”
“而且什么？”林浅浅追问道。
“而且C大和顾家是合作关系，你去了C大，也能得到顾家的关照。”林建国意味深长地说道。
林浅浅愣住了。
C大和顾家是合作关系？
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爸，我不想靠别人。”林浅浅放下筷子，语气有些激动，“我想凭自己的努力，考上B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陈婉清有些不满地说道，“你爸也是为了你好，顾家那么有权有势，能帮衬你，为什么不用？”
“我不需要。”林浅浅站起身，眼眶微红，“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庸，我想做我自己。”
“你……”林建国气得拍了桌子，“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
“好了，爸，你别生气了。”林浩宇赶紧打圆场，“浅浅想考B大就考B大呗，反正她成绩好，肯定没问题的。”
“你懂什么！”林建国瞪了儿子一眼，然后看向林浅浅，“这件事，没得商量。你必须去C大。”
“我不去！”林浅浅倔强地看着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够了！”顾言突然开口，打断了父女俩的争执。
他站起身，走到林浅浅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林伯父，浅浅想去B大，自然有她的理由。”顾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相信，以浅浅的成绩，考B大不是问题。而且，B大的资源比C大更好，对她以后的发展更有利。”
“可是……”林建国还想说什么。
“爸，你就别操心了。”顾言打断了他，“浅浅的事，我会负责的。”
顾言的话，无疑是最好的挡箭牌。
林建国看着顾言，又看了看林浅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顾言这么说，那就随你们吧。不过，你要答应我，去了B大，要好好学习，不许谈恋爱。”
“知道了，爸。”林浅浅乖巧地点了点头。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但林浅浅的心里，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顾言为什么要帮她？
他明明知道，她和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好，他也明明知道，她不想依靠任何人。
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浅浅抬起头，看向顾言。
顾言正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仿佛在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林浅浅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她知道，只要有顾言在，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用害怕。
……
晚饭后，林浅浅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顾言的头像。
头像是一片纯黑色的背景，没有任何图案或文字，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神秘而难以捉摸。
林浅浅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顾言哥哥，谢谢你今天帮我说话。】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加速，等待着他的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言却迟迟没有回复。
林浅浅有些失望，她以为，顾言会像往常一样，秒回她的消息，或者至少，会回她一个“不客气”。
可是，他没有。
就在林浅浅准备关掉手机睡觉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顾言的回复。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晚安。】
林浅浅看着这两个字，心里有些失落。
她以为，顾言会多说些什么，比如“不用谢”，或者“早点睡”。
可是，他只说了“晚安”。
林浅浅关掉手机，把头埋进被子里，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
顾言是她的哥哥，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应该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喜欢顾言。
喜欢他温柔的笑容，喜欢他清冷的眉眼，喜欢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味，喜欢他的一切。
她知道，顾言对她也很好。
他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彻夜不眠地照顾她；他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冲出来保护她；他会在她难过的时候，耐心地听她倾诉，给她安慰。
可是，她不知道，顾言对她的好，是出于兄妹之情，还是……别的什么。
林浅浅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问顾言：“顾言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顾言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会的，浅浅，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林浅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不需要顾言的那一天，是什么时候？
是她考上大学的那一天？
还是她嫁为人妇的那一天？
亦或是……她死去的那一天？
林浅浅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的她，非常需要顾言。
非常，非常。
……
第二天早上，林浅浅醒来时，发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她有些懊恼地擦了擦眼泪，起床洗漱。
吃早餐的时候，顾言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打着领带，显得格外成熟稳重。
看到林浅浅下来，他微微一笑，说道：“早，浅浅。”
“早，顾言哥哥。”林浅浅回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昨晚没睡好？”顾言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关心地问道。
“嗯，做了个噩梦。”林浅浅撒了个谎。
“别怕，只是梦而已。”顾言安慰道，“吃完早餐，我送你去学校。”
“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车去就行。”林浅浅拒绝了。
“听话。”顾言的语气不容置疑，“今天下雨，公交车很挤。”
林浅浅看向窗外，果然，天空中乌云密布，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只好点了点头：“好吧。”
吃完早餐，顾言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送林浅浅出门。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距离很近，近到林浅浅能闻到顾言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味。
“顾言哥哥，你今天要去公司吗？”林浅浅问道。
“嗯，有个会议要开。”顾言回答道。
“哦。”林浅浅应了一声，心里有些失落。
“怎么了？”顾言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没什么。”林浅浅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你每天都好忙。”
“习惯了。”顾言笑了笑，“等以后，我就有更多的时间陪你了。”
“以后？”林浅浅的心跳漏了一拍，“以后是指……”
“等你考上大学，工作了，嫁人了。”顾言看着她，眼神温柔，“到时候，我就是你的娘家人，你要是受了欺负，记得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林浅浅的心，瞬间跌入了谷底。
原来，顾言说的“以后”，是这个意思。
原来，在他的未来规划里，她是别人的妻子，而他是她的哥哥。
“顾言哥哥，你……”林浅浅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别想太多了。”顾言打断了她，“快到学校了，小心点路滑。”
林浅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顾言说的没错。
她和他，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天之骄子，是商界精英，而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出众的才华，甚至连喜欢他，都是一种奢望。
到了学校门口，顾言停下了脚步。
“到了，进去吧。”他说道。
“顾言哥哥，你路上小心。”林浅浅说道。
“嗯，你也是。”顾言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
林浅浅转过身，走进了学校。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头，她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
顾言站在原地，看着林浅浅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线中，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比谁都清楚，他和林浅浅之间的差距。
他比谁都清楚，林浅浅对他的感情。
可是，他不能回应。
因为他背负了太多，他不能自私地把林浅浅拖进他那个复杂而危险的世界。
他只能用这种看似温柔，实则残忍的方式，把林浅浅推得远远的，让她去寻找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
林浅浅走进教室，发现同学们都在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暑假。
“哇，终于要放暑假了，我要去海边玩！”
“我要去打工，赚点零花钱。”
“我要去学吉他，装装文艺青年。”
林浅浅坐在座位上，听着同学们的议论，心里却一片空白。
她的暑假，注定不会轻松。
因为她有一个秘密，一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她要在暑假里，想清楚，她到底该怎么办。
是继续暗恋顾言，直到他结婚生子，然后孤独终老？
还是……放弃他，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林浅浅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夏天，她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一个关于她一生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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