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石昊想了很多。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从大荒走出,一步步名扬天下。石村的炊烟、补天阁的钟声、北海的惊涛、皇都的灯火……这途中经历的各种事,各种人。
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实在很舍不得。
可是,自己无法与他们再相见了。
回望过去,这个过程仿佛很漫长,又仿佛只是一瞬间。石昊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迈向死亡,意识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模糊之中,他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
温润、浩瀚、慈悲——那是柳神的力量。
熟悉的气息如春风化雨,渗入他破碎的躯体。被炸飞的至尊骨碎片、飞散的血骨血肉,被这股神秘力量牵引而来,缓缓汇集。至尊骨重新拼合,落回他胸口,只是缺了三分之一。
当年去鲲鹏巢时柳神送的一截柳条,在此刻迸发强大生机,柳神遗泽磅礴的生命力替他重塑身躯,但仍是重伤状态。
这个时候的他,谁都能杀死。
石昊不愿让任何人担心。石村的人、石国的人、补天阁的故人,若见了他这副模样,不知该有多心痛。
他施展变换之法,掩去重伤的苍白与虚弱,独自去了不老山。
不为别的,只为见父母,见弟弟。七神下界之前,他没能好好与他们告别,如今劫后余生,他想再看他们一眼。
然而石昊重伤的消息,还是被不老山一些人探知了。
石昊此前大闹不老山,许多人本就对他心怀不满,只是碍于实力不敢发作。而今他重伤垂死,根基损毁严重,不仅修为再难寸进,更是时日无多。
请来的神医告知石子陵夫妇,石昊体内有一股强大的符文融入他的血肉,如诅咒一般在持续消耗他的生命力。若要救石昊,唯有找到替代至尊骨之物,比如秦昊体内的仙骨。
但换骨之术风险极大,成功率不过四成。手心手背都是肉,石子陵夫妇陷入了痛苦的挣扎。
不老山众人得知此事,当即翻脸。秦昊那块仙骨乃是天尊传下,属于不老山,岂能拿去救一个与不老山为敌的外人。
于是,有人出手了。
几位长老以石昊伤势议事为名,将石子陵夫妇引开,秦守城趁虚而入,暗中潜入石昊的休息室。
他看着床上连起身都艰难的石昊,冷笑一声:“你既然真要为下界牺牲,那就牺牲得彻底一些吧。”
他一掌拍下。
石昊重伤之下只能勉力抵挡,避开要害,但那一掌仍震得他口吐鲜血,本就残破的身躯更是雪上加霜。
所幸石子陵夫妇察觉异常,及时赶回。秦昊也拦住了不老山众人,他体内毕竟有天尊仙骨,不老山众人无论如何也不敢让他与家族离心。
秦守城一众见事不成,只得悻悻退去。
石子陵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终于下定了决心。但石昊摇了摇头,虚弱却坚定:“不要弟弟的骨。”
就在此时,远方传来一阵喧嚣,石国的人来了,石村的人也来了。
一时间客房里挤满了人,族长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围在他床边,十五爷石中天站在一旁,也担忧得握起他的手。清风、鹏九、金宏、皮猴、大家都来了。
石昊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我想回石村。”
众人倾尽所有,凑了众多天材地宝。
毛球取出了珍藏的鲲鹏神酒;石国献上付大代价换来圣药、半枚圣丹;族长取来不老泉,还有不少石昊以前带回来的宝血、宝药…众人东拼西凑,荟聚了庞大的生机,总算暂时稳住了石昊的伤势。
除此之外,秦怡宁用五行涅槃法与红凰和朱雀交换得到了赤凰宫涅槃之法和朱雀涅槃法,这两门疗伤妙法,皆是世间罕有的不传之秘。
灵药滋养,神医施救,再加上这两门妙法,说不定真的能有奇迹发生,众人都这么期待着。
然而神医把脉之后,面色凝重。
“石皇陛下看似有所好转,实则一直在损耗体内的至尊血,为自己延长性命。”神医叹了口气,“想必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众人心头一沉。
“还有什么法子?或者找到替代之物,还能救吗?”
神医摇头:“太晚了。至尊血损耗过多,就算此时找到替代之物,也难以让至尊骨复生。”
石昊单独叫来了秦昊。
他将鲲鹏法传给弟弟,托他转交石族众人。只是重伤之下,他只能刻下一半。可就是这一半,也是在加重他的伤势。
“以后你总会明白,真正的实力,与几块神骨仙骨没有关系。”石昊深深看了弟弟一眼,强行调动力量,将至尊骨换给了秦昊。
“照顾好父母。”石昊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秦昊红着眼眶,拼命点头。
重伤之下摩刻鲲鹏残法,又再次自斩至尊骨,石昊终于挺不住了。
众人将他葬在了一个地方。
但石昊的意识没有消散,他仿佛脱离了躯体,飘浮在高处,俯视着世间。他看见爷爷、父母、弟弟含泪去了上界。不久后,月婵次身也踏上了通天之路。
他看到北海、补天教、凝金门、不老山趁火打劫,对石国发起进攻。纵使石国如今已有几位尊者坐镇,但在小红毛球尚未恢复的情况下,防线摇摇欲坠,难以坚持太久。
石昊看着这一幕,心中怒火升腾。
虚空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值得吗?”
“你为八域付出一切,身死道消。你护着的人,如今正在受苦。你护着的国,正在被瓜分。”
“我虽然气愤,”石昊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但我不后悔。”
他望着下方燃烧的城池,望着奋起抵抗的修士,望着那些他曾发誓守护的人,“我护他们,不是指望他们永远太平。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至于后来如何,那是他们的路。”
“哪怕一切都白费了?”
“不会白费。”石昊说,“只要有人还记得,还有人愿意站起来,就不是白费。”
“你不恨?那些忘恩负义之辈,那些趁你死后分食石国之人。”
“恨。”石昊坦然道,“但我做那些事的时候,不是图他们感恩。我斩七神,是为了我在乎的人。其余的人,他们感恩也好,忘恩也罢,与我何干。”
“你这一生,可还有未尽的心愿?”
“那可太多了,我后悔没多吃几顿烤肉,后悔没多陪陪族长爷爷,后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悔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话。”
“即便如此,你仍不后悔赴死?”
“不后悔。”石昊的声音坚定如铁,“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石昊能做,那就是我的命,我认。”
虚空沉默良久。
周围的景象忽然开始破碎。城池、战场、火焰,一切都在崩塌消散,化作漫天光点。天旋地转之间,石昊猛地睁开双眼。
他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薄被,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温暖而真实。
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人,青丝半挽,紫衫如旧。
看到许久不见的沅清梦,石昊忽然愣住了。1
我也喜欢女主,有白月光的感觉了
他张了张嘴,有许多话想说。想问她什么时候出关的,想问她怎么找到这里的,想说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他死了,梦里的石国被围攻,梦里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话到嘴边,石昊看着自己如今这副重伤的模样,终究什么都没说。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最终只是笑了笑,“梦里的那些事,太真实了。”
沅清梦静静地看着他,“那不是梦。”
石昊怔住。
沅清梦伸出手,轻轻按在石昊的胸口,掌心泛着碧色光芒,一点一点地探入他残破的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