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怡宁的心思

山崖之上，清风徐来。

　　小忘生见来人是秦怡宁，连忙从岩石上起身，恭敬地唤了一声：“秦姨。”

　　秦怡宁提着食盒走近，面上带着温婉笑意：“忘生，你果然在这里。我做了些点心，想着你们这些孩子爱吃，正四处寻你呢。”

　　小忘生接过食盒，道了谢，心中却有些疑惑。秦怡宁虽是石昊的母亲，平素待人接物也算温和周到，但特意寻到这等僻静处来送点心，倒有些不寻常。

　　秦怡宁在他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目光慈和地看着他吃了几口糕点，这才缓缓开口，像是拉家常一般。

　　“忘生啊，你近日修行可还顺利？”

　　秦怡宁语气随意，像是寻常长辈与晚辈闲话家常。

　　“多谢秦姨挂念，一切都好。”小忘生又拿了一块灵果糕，咬了一口，含糊道，“石村灵气充沛，又有柳神前辈和小塔前辈指点，修行上进展尚可。”

　　秦怡宁微微一笑，“顺利便好。”

　　秦怡宁又看了小忘生好一会，才将目光投向远处山崖，轻轻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昊儿那孩子从小就不在我和子陵身边长大，错过了他太多成长的日子。有时候想起来，我这心里头……”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酸涩。

　　小忘生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默默咽下口中的糕点，然后把剩下半块放回盘中。

　　“他一路走到现在，从一个都不会的小娃娃，到如今能与各方天骄争锋，其中吃过多少苦头，受过多少伤痛，我这个做母亲的，只能从旁人嘴里听个一鳞半爪。”

　　小忘生安静地听着，没有轻易接话。他知道秦怡宁今日来，绝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家常。

　　果然，秦怡宁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小忘生脸上，笑容温和了几分：“昊儿常跟我提起你，说你年纪不大却沉稳老成，帮过他不少忙。他还说，你那位师姐沅清梦，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来了。

　　小忘生面上不显，心中却打起精神。

　　“秦姨过奖了。”他谦逊地低下头，“石昊哥哥才是真正的天纵之才，我和师姐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

　　“听闻当初在补天阁、在鲲鹏巢，你那师姐都帮过他不少忙。”秦怡宁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沅姑娘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便是尊者境，这样的天之骄女，真想一睹风采。”

　　小忘生心中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师姐跟骨不凡，修为深厚，确是我辈中人表率。只是近来闭关参悟功法，不常露面。”

　　这燕国地图，也太短了点。

　　“能教导出你们师姐弟这样优秀的青年才俊，不知是何方传承？”

　　小忘生心中提高了警惕，这个问题说多了容易露馅，说少了又显得刻意。他想了想，含糊道：“师门隐世已久，不太过问外界之事，师姐和我如今皆在外游历。”

　　秦怡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追问，转而道：“那她与昊儿……关系如何？

　　小忘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秦怡宁这话背后的意思。当初秦怡宁曾想撮合石昊与月婵，结果石昊搬出“喜欢沅清梦”的由头给挡了回去，还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看来还没有结束。

　　“石昊与我师姐，是很好的朋友。”小忘生认真说道，“师姐常说石昊天资卓绝，许多见解令她受益良多。他们是亦师亦友，互相砥砺。”

　　秦怡宁听着，眼中的神色微微复杂。她沉默片刻，又问：“那你师姐……对昊儿，可曾有过别的心思？”

　　这话问得直白，小忘生定了定神，斟酌道：“秦姨，师姐她一心向道，目前并未考虑过这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石昊天纵奇才，未来成就不可限量。他这样的人，将来定会遇到更多、更出色的天之骄女。”

　　秦怡宁听完，面上露出几分失望之色，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也罢，那就看他们二人的缘分吧。”

　　秦怡宁的目光重新落向远方，沉默片刻。她在小忘生这里，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小忘生以为话题到此为止，正要松一口气，秦怡宁却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忘生，我见昊儿手中有一件莲花法器，其中似乎藏着你师姐的一道分身？”秦怡宁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上次我初见那道分身时，就觉得那女娃气质不俗，一看便知不是凡俗之辈。亭亭玉立，灵气逼人，说话做事也极有章法……”

　　她夸了好一阵，小忘生听着，心中却愈发觉得不对味。

　　“当时她念了一句诗——”秦怡宁微微侧头，像是在回忆，“‘醉卧花间且听风，春泥护花不言中’。这诗写得极好，意境深远，不似寻常人能作出来的。我回去琢磨了好些日子，越琢磨越觉得有味道。”

　　她看向小忘生，笑容里带着几分好奇：“这句诗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是你师姐作的，还是另有出处？”

　　小忘生心中一动，这句诗他自然知道。那是万花谷门派中，各弟子都耳闻能详的诗。

　　花萝当时施法的时候一时兴起念出，根本没什么深意。没想到秦怡宁会对这么一句诗念念不忘，还特意来问出处。

　　小忘生有些无奈，他现在只想早点结束这场家常式的盘问，觉得不过是一句诗而已，说了也无妨。

　　“秦姨，”小忘生如实答道，“这句诗并非出自哪位名家之手，而是师门一位长辈随口所言。”

　　“原来如此。”秦怡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又寒暄了几句天气和修行的事，便起身道，“好了，不耽误你修行了。那些点心你留着慢慢吃，若是不够，再来寻我。”

　　“多谢秦姨。”小忘生起身行礼。

　　秦怡宁提着食盒，沿着山道缓缓离去。她的背影从容优雅，看不出任何异样。

　　小忘生目送她走远，重新在岩石上坐下。

　　他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对话，确认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随手又拿起一块灵果糕塞进嘴里。

　　吃饱喝足，他很快便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秦怡宁走出山谷之后，脚步渐渐放缓，面上的温和笑容也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之色。

　　她没有回头，但心中的念头却在急速转动，那句诗——“醉卧花间且听风，春泥护花不言中。”

　　上界族中长老曾提起过，这句话出自不老天尊之口。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不老天尊在一处道场上讲法，偶有感怀，随口吟了这两句。

　　后来被一些弟子感念天尊照拂便将天尊的一些话语收纳，留刻在了秘地玉璧之上。而小忘生方才说，这句话出自一位长辈。

　　小忘生沅清梦的师门隐世而神秘，能教导出他们这样年纪轻轻修为不俗的弟子，其背后不是补天教这样有深厚底蕴的大教，那也至少也是如昊儿这般背后有柳神这样大能。

　　什么样的长辈，能随口说出与不老天尊一般无二的句子？

　　秦怡宁心中渐渐明朗，沅清梦和小忘生这对师姐弟，一定与不老天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昊儿当初大闹不老山，与不老天尊的族人起了冲突，这笔账不老山定然不会轻易揭过。若沅清梦当真与不老天尊有关，而她又与石昊交好，那这层关系或许能成为一座桥梁，化解两边的恩怨。

　　无论如何，沅清梦这条线不能断。即便最后不能成为一家人，有这层关系在，不老天尊那边对昊儿的态度，至少不会太过强硬。

　　这就够了。

　　山崖之上，小忘生浑然不知自己方才那几句实话，已经被秦怡宁解读出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他盘腿坐在岩石上，周身灵光流转，继续打坐修行。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一切如常。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