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珍重

话音在氤氲着未散神霞的空气中落下，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直白。石昊自己说完，耳根也微微热了起来，却依旧倔强地迎着她的目光，不肯退缩半分。

　　沅清梦微微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如珠落玉盘，清脆地荡开周遭略显凝滞的空气。

　　你伸出纤长的手指，带着一丝调侃的力道，轻轻在石昊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哟。”石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并未躲开。

　　“小不点，”沅清梦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眼中笑意盈盈。眸光流转间，那点戏谑化作了促狭的笑意：“你这见一个漂亮姑娘就要扛回石村的毛病，到底是跟谁学的？若是这般行事，石村那巴掌大的地方，怕是早就人满为患，连落脚的地儿都没了吧？”

　　沅清梦语气轻松，带着点长辈教训顽童般的戏谑。石昊经过鲲鹏血池的淬炼，身形挺拔，气息沉凝，确实已非昔日幼童，隐隐有了少年英姿。

　　但落在你眼中，这份变化尚未真正触及某个关键的界限。你只当这是少年人莽撞又可爱的宣言，如同看到一只刚长出稚嫩犄角、就试图挑战山岩的小兽，新奇有趣，却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至于石昊言语中那点异乎寻常的执着，以及他此刻灼灼目光里蕴含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情愫，更是被你轻易地归入了“小孩子心性”的范畴。

　　大劫……即将席卷下界的恐怖风暴。这个念头无声无息地沉入沅清梦的心底，带着冰冷的重量。

　　补天阁一战，你暴露了近乎逆转生死的手段。那消息，恐怕早已化作无形的风，悄然吹进了某些高高在上的耳朵里。上界那些俯视众生的存在，绝不会放过一丝可能触及长生的契机。

　　沅清梦这个身份，已然成为风暴中心的一个鲜明靶标。或许你有手段自保，有把握于大劫中寻得一线生机，但石昊……不行。

　　他还太年轻，他的路才刚刚铺开。他是应劫而生的种子，却远未到能直面这场席卷九天十地风暴的时候。

　　离他太近，只会将他也卷入那足以碾碎星辰的因果漩涡。他需要成长的空间，需要时间，不能被你的劫数提前扼杀。

　　沅清梦这个身份，必须沉寂，必须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直到尘埃落定，或者……你拥有足以掀翻棋局的力量。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沅清梦识海中飞速掠过、厘清。一条清晰而决绝的路径已然铺开：自此刻起，“沅清梦”这个身份，必须彻底隐入尘埃，如同从未存在。

　　你接下来行走荒域，乃至搅动风云，都将是“纯阳小忘生”这个早已铺垫好的身份——那个曾在百断山秘境中与神猴王把酒言欢、为众人解围留下无数猜测的神秘道长。

　　这些纷繁的思虑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外界不过一瞬的静默。

　　沅清梦唇边方才还漾着的轻松笑意，仿佛被一阵无形的寒风吹散了轮廓，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你的视线落在石昊脸上，却又似乎穿透了他，望向某个遥远而沉重的未来。

　　血池蒸腾起的薄薄金红色雾气缭绕在你身侧，模糊了你的身影轮廓，连同那点细微的情绪变化，都显得更加飘渺难寻。

　　“扛回石村？”沅清梦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尾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你微微偏了偏头，发间玉簪在雾气中折射出一点微弱的温润光泽，“听起来……倒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石昊看着沅清梦，心头莫名地揪紧，一种模糊的不安悄然滋生。她明明在笑，可那笑容却让他觉得比刚才的沉默更让人心慌。

　　沅清梦的目光似乎悠远了一瞬，随即又落回石昊脸上，变得清晰而专注。

　　你抬起手，这一次，并非玩笑般的敲打，而是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力道，指尖轻轻点在了石昊的胸膛心脏的位置。那触感微凉，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他滚烫的胸腔深处。

　　“好好活着，石昊。”沅清梦的声音很轻，如同叹息，却又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活着，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你心中的‘石村’，强到让所有觊觎你的人，都只能仰望。”

　　指尖那点微凉倏然撤离，石昊只觉得眼前一花。沅清梦的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倒影，在血池神霞氤氲的雾气中骤然变得模糊、摇曳，随即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空间的波动，只有几缕残留的、极其淡薄的清冷幽香，证明曾有人真实地站在这里。

　　石昊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掌心空落落的。那句“装得下你”还未来得及冲口而出，便硬生生哽在了喉咙深处，化作一团灼热而滞涩的硬块。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血池边缘浓烈而灼烫的气息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口那片骤然降临的、冰冷而巨大的空茫。

　　小朱厌啃桃子的声音不知何时也停了，茫然地抱着啃了一半的桃子，金色的大眼睛眨巴着，望向沅清梦消失的地方，又看看僵立当场的石昊，发出困惑的“吱”声。

　　石昊的手还伸在半空，指尖残留着空间之力带来的细微麻痹感。他缓缓收回手，紧握成拳，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火光摇曳，将他挺拔却仍显单薄的少年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烙印在鲲鹏血池边冰冷的岩石上。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被骤然抛下的失落、不解，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近乎委屈的怒火。

　　“又想装不认识？”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对着虚空发问，又像是某种固执的宣言，声音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说了，不行！”

　　远处的山风呜咽着穿过嶙峋的石林，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带来深秋的寒意。小塔安静地悬浮在他肩头，混沌气缓缓流转，默然无声。

　　打神石也罕见地没有聒噪，似乎在消化着突然的离别。只有朱厌，懵懂地舔了舔爪子上的桃汁，依旧不明所以。

　　夜幕彻底降临，将一切吞没。唯有少年指间残留的那一点空间微凉的触感，和他心底那份不容置疑的宣告，在黑暗中异常鲜明地燃烧着。

　　下一次，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把你认出来。

　　下一次，你休想再装作陌路。

　　下一次……我石昊，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