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穆祉丞准时收到一条音频文件。
他本来还泡在浴缸里放空,听见提示音立刻坐起来,水珠顺着锁骨滑进水里。他没擦手,湿漉漉地点开播放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王橹杰的声音流淌出来,这次不是清唱,有了完整的编曲。钢琴铺底,弦乐慢慢加入,副歌部分的和声层层叠叠,像海浪一样把他淹没。歌词他没太听清,因为最后一段王橹杰改了词:
“我不敢走近那束光/怕影子会出卖胆量/可如果你也回望/能不能给我一点鼓掌…
穆祉丞把那句倒回去听了五遍。
最后那个"鼓掌"的尾音,王橹杰唱得有些抖,像是现场收音时的即兴发挥,又像刻意留下的破绽。
穆祉丞从浴缸里站起来,也不披浴巾,就那么赤身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发红的眼睛。
他打字:"最后的词,是新写的?"
“嗯,"王橹杰回得很快,"下午在片场现想的。"
“为什么改?"
“因为看见了光。"
穆祉丞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那片蓝粉色的灯牌,想起林晓星说的"对视了三秒",想起自己塞进冲锋衣口袋里的手幅。
所以王橹杰看见了,看见他拿灯牌,看见他站在那片光旁边,像个胆小鬼。
“你的光,不止我一个。"他发出去就后悔了,这话太酸,酸得像个争宠的粉丝。
王橹杰却回得认真:"可我的影子,却只想盖一个人。"
穆祉丞攥着手机,在浴室里来回走。
水汽蒸得他喘不过气,他干脆打开换气扇,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觉得自己疯了,因为这句话他居然有点想哭。
这算什么?隔空传情?还是又一次试探?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经纪人周姐的电话就进来了,声音火急火燎:"祉丞,你去看王橹杰演唱会了?"
"嗯,和张峻豪他们一起。"
"被拍了!"周姐那头传来键盘噼啪声,"有站姐拍到你在内场,虽然戴着口罩,但粉丝已经对上眼神和身形了。现在CP超话炸了,说你偷偷去支持王橹杰。"
穆祉丞心里咯噔一下,但意外的不是恐慌,而是一种诡异的紧张:"那……怎么办?"
“咱们这边先冷处理,你别回应。王橹杰那边……"周姐顿了顿,"他们团队刚联系我了,说可以发个微博澄清,就说邀请圈内朋友去看演出。"
"他主动提的?"
“对,态度还挺积极。"周姐的语气有点微妙,"你们俩,没私下联系吧?"
穆祉丞看了眼和王橹杰的聊天界面,最后那句"可我的影子,只想盖一个人"还明晃晃地躺着。他撒谎:"没有。"
"那就好,"周姐松了口气,"谅他也不敢乱来,你们俩现在都是上升期。"
挂了电话,穆祉丞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可笑。他们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刚敢试探着迈出半步,就有无数只手要把他们按回去。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微博,点进王橹杰的主页。
三分钟前,王橹杰刚发了一条微博:
“昨晚在内场看见一位老朋友,谢谢来捧场。新歌《远距离》正式版已上线,试听请戳——"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舞台照片,对焦在远处观众席,但穆祉丞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坐的位置。照片里,他的侧影被蓝粉色的灯海包裹着,像一颗融进光里的星。
评论瞬间爆炸:
“是穆祉丞吧!那个侧脸和帽子对上了!"
“他坐的是内场单号区,那片蓝粉色灯牌旁边!"
"橹穆批过年了!蒸煮发糖!"
穆祉丞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向浴室的天花板,水珠从发梢滴进眼睛里,酸涩得发疼。
原来所谓"澄清",是这种澄清。
不是撇清关系,而是把两个人的名字,光明正大地钉在一起。
手机又震,王橹杰的私信弹出来:"抱歉,没经过你同意就发了。如果不方便,我立刻删。"
穆祉丞擦干手,打字时指尖还在颤:"不删。"
“不怕影响你?"
“那你怕吗?"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穆祉丞以为他不会再回答,屏幕才亮起来:
“我怕你不让我怕。"
穆祉丞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想起四年前他们分开的那天,王橹杰说"照顾好自己"。
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以为照顾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勇气。
现在他们学会了另一种照顾——不是退后,而是站在悬崖边上,冲对方伸出手。
他打字,这次没有犹豫,没有删除,只有四个字:
"试试?"
穆祉丞发完那两个字,立刻把手机扔到了床角,像扔一颗烫手的炭。
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耳朵却竖得笔直,等着提示音。
可手机安静得像死了。
他开始后悔——"试试吗"算什么?试试什么?试着回到过去?试着在镜头前做朋友?还是试着……谈恋爱?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头皮发麻。
他想起周姐那句"你们俩现在都是上升期",想起导演昨天才夸他"眼神戏有进步,保持住",想起那片蓝粉色灯牌下,自己连举起手幅都要躲在人群里。
试什么试,拿什么试?
穆祉丞忽的响起那年,王橹杰自己一人扛下了所有,连夜坐上出国的飞机,舍弃自己的前途只为了他能进组。
那时候王橹杰才十六岁,比他小三岁,却比他先学会了"牺牲"两个字。
凌晨四点的上海,他谁也睡不着,谁也问不了,最后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黄朔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声音还带着睡意:"穆祉丞?天塌了?"
“我发了条信息。"穆祉丞坐在酒店地毯上,声音发虚。
“给谁?"
"王橹杰。"
“发的什么?"
“试试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黄朔的声音彻底清醒了,带着种"你终于肯面对"的了然:"你终于肯说了?"
穆祉丞苦笑:"但我现在后悔了。"
"后悔什么?后悔发晚了?"
“黄朔,"穆祉丞的声音在发抖,"四年前他走的时候,我没留他。现在我说'试试',是不是太自私了?"
黄朔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终于说到点上了。"
“当年他逼着自己出国,说是为了让你专心拍戏,不被'捆绑'影响前途。你哭了三天,然后一句怨言没发,拼了命往上爬。现在你们俩都爬到半山腰了,你想拉他的手,又怕他为你再掉下来一次——我说的对吗?"
穆祉丞没说话,眼泪却下来了。
“可是穆祉丞,"黄朔说,"你问过王橹杰吗?问过他这四年是真心想在国外闯,还是想躲着你?"
“他……"穆祉丞哽住了。
“他什么他,你俩一个比一个能演,一个比一个会自我感动。他为你牺牲,你为他拼命,结果四年了,谁也没问过谁到底想要什么。"
天快亮时,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响了很久,母亲的声音带着晨起的鼻音:"恩恩?怎么这么早?"
"妈,"穆祉丞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喜欢上一个人,但这个人...四年前是为了我好才走的。"
他说不下去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穆祉丞以为她挂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那个小王吧?"
穆祉丞脑子"嗡"的一声。
“他走那天,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背了一整晚的歌词,"母亲说,"第二天眼睛肿得像个桃子,还骗我说熬夜看剧本。你从小就这样,把什么情绪都藏起来。"
"...你都知道?"
“你藏东西藏不好,"母亲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又有点鼻音,"那孩子比你还小三岁,却比你懂事。他走之前给我发了条短信,说'阿姨,对不起'。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妈..."
“恩恩,"母亲的声音也哽咽了,"妈妈不懂你们这行,也不懂你们年轻人。但妈妈看得出来,那四年,你每次听他的歌,都会发呆。你拼事业拼得不要命,其实是在还他的情。"
“可我怕..."
“怕什么?怕妈妈觉得他耽误你?"母亲打断他,"傻孩子,爱不是耽误,是成全。当年他成全你,现在该你成全你自己了。"
天彻底亮了。
穆祉丞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块蓝粉色的手幅,想起黄朔那句"他为你牺牲,你为他拼命",想起母亲那句"该你成全你自己了"。
手机震了,一条微博推送:王橹杰在回复粉丝评论。
他点开,看见王橹杰在一条"橹穆szd!"的评论下回了“。”。
就一个字,一个句号,却让超话再次爆炸。
粉丝们说这是"蒸煮默认",是"不落言筌的糖"。
穆祉丞盯着那个句号,忽然懂了——王橹杰也在怕,怕说多错多,怕把刚刚冒头的嫩芽掐断。
试试,原来不是冲锋的号角,是两个人在钢丝上互相递出的手环。
第二天剧组收工,穆祉丞在门口看见了王橹杰的助理小齐。
小齐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王老师让我送来的,说是润喉糖。"
穆祉丞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里面除了糖,还有一张对折的A4纸。
他回到保姆车上才敢打开,是王橹杰手写的歌词,最后那段改了词的《远距离》,字迹潦草,像是赶出来的。
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这周六有空吗?去个没人的地方。"
穆祉丞攥着那张纸,从指缝间看窗外流动的夜景。
司机在问他回酒店还是去吃饭,他听见自己说:"去南站。"
"啊?现在?"
“嗯,"他声音很轻,却带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买张去上海的高铁票,最早一班。"
他想起那片蓝粉色的灯牌,想起演唱会角落里那些敢把两个人的名字举过头顶的女孩。
她们比他勇敢,比他有光。
而他做了四年胆小鬼,躲在自己的影子里,连一句"我也是"都要王橹杰唱进歌里才敢听。
四年前,是王橹杰走进了穆祉丞的世界。
而现在,王橹杰再一次向他伸出手。
他想试试,试着不再只当一个观众。
试着成为那束光的一部分。
哪怕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