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不过是巷口的杏树抽了十次新芽,落了十场花雪。
杏花绣坊的牌匾,早被风吹日晒得褪了些朱红,却比十年前更具声名。如今不必等客商寻来,江南各地的订单便如雪片般飞至,阿囡也从当年那个怯生生的绣娘,成了人人称颂的“杏娘”。绣坊扩了三间铺面,小满早已能独当一面,带着七八个徒弟描线绣花,满室的丝线香里,总飘着姑娘们的说笑声。
这日清晨,阿囡正坐在窗前,对着一方素锦勾勒新样。窗外的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窗棂上,她指尖的银针起落,一朵并蒂杏便渐渐有了模样。
“阿囡姐,苏州沈家的单子,说是要一幅《杏林春燕图》,做小姐的嫁妆呢。”小满捧着账本进来,脸上满是笑意。
阿囡抬眸,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添了几分温婉从容:“记下吧,三日后来取。”
小满应了声,又道:“对了,柳府的嬷嬷差人送了帖子来,说老夫人过九十大寿,想请您去赴宴呢。”
阿囡手中的绣针顿了顿,十年前绣《百杏争春图》的光景,忽然就清晰起来。那时林晚姐姐帮她配色,谢大哥替她绷框,深夜里的莲子羹,揉着她发酸手腕的温热掌心,一幕幕,都像是昨日。
她放下绣绷,笑道:“备两份礼,我们一同去。”
小满应下,转身去忙活了。阿囡望着窗外的杏树,目光渐渐飘向巷深处的小院。那院子,十年间从未变过模样。
林晚和谢辞,终究是成了一对璧人。三年前,杏花巷的街坊们热热闹闹地送他们拜了堂,如今小院里的杏树下,常摆着一张石桌,谢辞吹笛,林晚伴读,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阿囡起身,缓步往小院走去。刚到门口,便听见院里传来悠扬的笛声,是她最熟悉的调子。她推门进去,阳光正好,林晚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谢辞坐在一旁的石墩上,玉笛横在唇边,笛声清越,绕着满院的杏花飞。
听见门响,两人一同望过来。谢辞收了笛,林晚笑着招手:“阿囡,快来坐。”
阿囡走过去,挨着林晚坐下,道:“柳府送了帖子来,请我们去赴老夫人的寿宴。”
“那可要好好准备一番。”林晚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花瓣,“当年你那幅《百杏争春图》,可是让老夫人赞了好些年呢。”
谢辞轻笑,道:“如今阿囡的手艺,更胜当年了。”
阿囡望着两人,眼底漾着笑意。十年了,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躲在他们身后的小丫头,可只要有他们在,她便永远是那个可以安心撒娇的阿囡。
正说着话,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小满领着个小姑娘进来。那姑娘梳着双丫髻,眉眼灵动,看见阿囡,脆生生地喊了声:“师父!”
这是阿囡去年收的小徒弟,名叫杏儿,是巷尾李秀才家的女儿,性子伶俐,学绣极快。
“怎么跑来了?”阿囡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杏儿举起手里的绣绷,献宝似的:“师父,你看我绣的杏花,是不是好看?”
绣绷上,一枝小小的杏花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林晚看了,忍不住赞道:“真是个机灵的孩子,比你当年还强些。”
阿囡脸上一红,想起自己初学时的笨手笨脚,忍不住笑了。
寿宴那日,三人一同去了柳府。时隔十年,柳府的庭院依旧雅致,只是当年的小丫头,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绣娘。老夫人见到阿囡,拉着她的手不放,指着正厅里挂着的《百杏争春图》,笑道:“姑娘的手艺,真是越发好了。这画,陪了我十年,日日看,日日都觉得新鲜。”
阿囡笑着应了,又送上新绣的寿屏,屏上绣着“松鹤延年,杏林长春”八个字,配着繁茂的杏花,引得满堂宾客连连称赞。
宴席散后,三人踏着月色回杏花巷。晚风拂面,带着杏花的清香,巷子里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映着三人并肩的身影。
“明年,我想在巷口开个绣品铺,专门卖些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绣帕、荷包。”阿囡忽然开口,眼底闪着光,“让杏花绣坊的绣品,走进更多人的家里。”
林晚握住她的手,笑意温柔:“好啊,姐姐帮你打理。”
谢辞亦道:“我去做些木架,再雕些杏花的纹样,定是好看的。”
阿囡望着两人,心头暖意融融。十年岁月,杏花巷的杏花开了又落,绣坊的名气越来越大,身边的人,却从未变过。
回到小院时,月色正浓。谢辞去煮了酒,林晚端来几碟小菜,三人坐在杏树下,举杯对月。
酒过三巡,阿囡望着满院的杏花,忽然哼起了十年前的小调。歌声轻轻,混着笛声,漫过石桥,漫过流水,漫过巷子里的每一户人家。
林晚靠在谢辞肩头,望着天上的明月,轻声道:“这样的日子,真好。”
谢辞握紧她的手,目光温柔:“是啊,岁岁年年,都是好日子。”
阿囡看着他们,又望向巷口的绣坊,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她知道,只要杏花巷的风还在吹,杏树还在开花,只要身边的人还在,杏花绣坊的故事,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就像这满院的杏花,岁岁繁茂,岁岁芬芳,岁岁,都有新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