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巷里岁长新

杏花灯的微光漂远时，林晚的指尖还留着谢辞掌心的温度。晚风卷着花瓣，落在阿囡的麻花辫上，她伸手拂去，仰头望着漫天星子，忽然道：“林晚姐姐，明年杏花节，我要绣一对杏花粉蝶的荷包，给你和谢大哥。”

林晚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漾着暖意：“那我可要等着，看我们阿囡的好手艺。”

谢辞牵起林晚的手，往小院的方向走。石板路被月光浸得微凉，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阿囡蹦蹦跳跳地跟在身后，嘴里哼着新学的小调，歌声混着杏花的甜香，在巷子里轻轻荡开。

日子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模样。转过年开春，花畦里的芍药冒出了嫩芽，红的、粉的、白的，挨挨挤挤地探出头来。林晚照旧蹲在院角侍弄花草，谢辞端着温水走来时，总能看见她鬓边沾着的泥土，或是指尖掐着的草叶。他从不催促，只是放下水瓢，陪她一起蹲在地里，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哪株芍药长得旺，哪片叶子生了虫。

阿囡来得更勤了，绣绷上的花样越发精致。从最初歪歪扭扭的杏花，到后来栩栩如生的蝶与燕，不过短短数月。她总爱坐在秋千架旁绣花，阳光透过杏树枝叶的缝隙，落在她的绣绷上，金线银线闪着细碎的光。谢辞坐在石桌旁看书，林晚则坐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眸，便能看见阿囡认真的侧脸，和秋千架上随风晃动的裙角。

入夏时，芍药开得正好，姹紫嫣红地铺满了半座小院。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飘进窗棂，落在谢辞摊开的书页上。他放下书，走到花畦旁，看着林晚俯身采撷一朵粉芍药，鬓边的碎发被风扬起。他伸手替她拢好，轻声道：“这般好看的花，该插在屋里的瓷瓶里。”

林晚回眸一笑，将那朵芍药递到他鼻尖：“香不香？”

谢辞颔首，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混着她身上的皂角味，竟比这芍药还要醉人。他接过花，牵着她往屋里走，阿囡捧着刚绣好的粉蝶手帕，从秋千架上跳下来，兴冲冲地跟在他们身后。

蝉鸣聒噪的午后，三人便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谢辞煮着冰镇的酸梅汤，林晚剥着刚买的莲蓬，阿囡则缠着她，要学做芍药花簪。林晚便取来银丝和绸带，手把手地教她。谢辞看着她们指尖翻飞的模样，酸梅汤的凉气漫过喉咙，心里却是暖的。

他想起去年夏日，也是这般的蝉鸣，也是这般的光景。那时阿囡还略显生涩的绣花手法，如今已是娴熟利落；那时花畦里还只有几株刚种下的芍药苗，如今已是花开满院。原来岁月这般悄无声息，却又在不经意间，酿出了满院的温柔。

秋意浓时，杏树叶落了满地。林晚和谢辞照旧扫着落叶，阿囡也拿着小扫帚，蹲在一旁帮忙。金黄的叶子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小的金山。午后煮茶时，谢辞会在铜炉里添几片晒干的杏叶，茶香里便多了几分清冽的草木气。

阿囡捧着茶杯，忽然道：“林晚姐姐，我爹娘说，过些日子要送我去镇上的绣坊学艺。”

林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是你自己想去的吗？”

阿囡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我想绣出更好看的花样，以后开一间绣坊，就叫杏花绣坊，就开在这条巷子里。”

谢辞闻言，唇角弯起：“好志向，我们阿囡将来定能成为出色的绣娘。”

林晚看着阿囡雀跃的模样，心里既有不舍，又有欣慰。她伸手握住阿囡的手，轻声道：“去了绣坊要好好学，若是想家了，便回来看看，这小院永远是你的家。”

阿囡的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用力点头：“我会的。等我学成归来，一定给姐姐和谢大哥绣最好看的嫁衣。”

林晚的脸颊蓦地一红，谢辞伸手揽住她的肩头，眼底满是笑意。夕阳透过槐树叶，落在三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冬雪落下时，阿囡已经去了镇上的绣坊。小院里的铜炉依旧烧得暖烘烘的，林晚和谢辞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雪。谢辞煮着陈年的普洱，林晚则翻着阿囡临走前留下的绣稿，上面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杏花，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岁岁平安”。

“今年的雪，比去年更大些。”林晚捧着茶杯，轻声道。

谢辞放下茶盏，走到她身边，从身后拥住她：“是啊，等雪停了，我们堆一个更大的雪人，等阿囡回来时看。”

林晚靠在他的肩头，听着窗外的风雪声，鼻尖萦绕着茶香与雪的清冽。她想起阿囡说的话，想起那间尚未开张的杏花绣坊，想起岁岁年年的杏花盛开，忽然觉得，岁月这般静好，便已是人间至幸。

雪停那日，阳光格外明媚。谢辞挽着袖子堆雪人，林晚则在一旁递着雪球。雪人堆好时，夕阳正好落在雪人的鼻尖上，红彤彤的，像一颗熟透的樱桃。林晚看着雪人，忽然道：“我们给它系上一条杏花粉的绸带吧。”

谢辞依言取来绸带，系在雪人的脖颈上。风一吹，绸带轻轻飘动，像极了阿囡绣绷上的粉蝶。

春来时，阿囡回来了一趟。她长高了些，眉眼也越发清秀，手里捧着一个绣绷，上面是一对栩栩如生的杏花粉蝶荷包。她将荷包递给林晚和谢辞，脸上满是笑意：“你们看，我的手艺是不是进步了？”

林晚接过荷包，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眼底泛起湿意。谢辞看着阿囡，轻声道：“进步很大，我们阿囡，真的成了出色的绣娘。”

阿囡笑着点头，目光落在院角的花畦上。芍药已经冒出了嫩芽，杏树也抽出了新枝，满院都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又是一年杏花节，巷子里依旧热闹非凡。林晚和谢辞牵着阿囡的手，穿梭在熙攘的人群里。杏花灯映亮了整条街巷，河面上的荷灯漂向远方，像一颗颗落在水里的星子。

林晚买了三盏杏花灯，一盏递给谢辞，一盏递给阿囡，一盏握在自己手里。三人走到河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我又许了个愿。”林晚看着漂远的荷灯，轻声道。

谢辞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愿什么？”

林晚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眼底满是笑意：“愿杏花巷的风，岁岁年年，都带着这般软乎乎的甜香；愿院里的人，岁岁年年，都能守着这方小院，看杏花盛开，看大雪纷飞。”

谢辞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会的。”

阿囡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嘴角扬起一抹纯净的笑意。晚风拂过，带来阵阵杏花的甜香。花瓣簌簌落下，沾在他们的发间，肩头。远处的画舫上，笛声悠扬，伴着满街的欢声笑语，漫过石桥，漫过流水，漫过杏花巷里的岁岁年年，岁岁长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