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断魂林里漫得更深,风卷着枯枝败叶撞在木屋的窗棂上,发出“哐哐”的轻响,却没惊扰到床上沉眠的林晚。她眉头微松,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想来是梦到了什么温和的光景。
谢辞靠在门框上,目光从窗外的浓黑收回来,落在林晚的睡颜上。火光舔着灶膛,将她脸上的软肉映得暖融融的,褪去了白日里的惊惶,倒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他指尖摩挲着匕首的柄,那上面刻着一道浅痕,是早年在山林里搏杀时留下的,此刻却被他捻得温热。
他守了半宿,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他起身添了把柴,火星溅起,在黑暗里亮了一瞬。动作很轻,可林晚还是动了动,翻了个身,嘴里模糊地哼了句什么,像是在喊“别跑”。谢辞的脚步顿住,垂眸看了她片刻,才重新靠回门框,指尖轻轻敲了敲木框,像是在安抚。
后半夜的风小了些,断魂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得很。谢辞的视线始终没离开门口,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但凡有一点异响,他的手就会攥紧匕首,周身的冷意瞬间凝起来。直到东方泛起一点鱼肚白,他才松了松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太久,泛着青白。
林晚是被粥香唤醒的。她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透过木屋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地上,映出细小的尘埃。她坐起身,腿上的伤口还有些疼,却比昨日轻了不少。灶台边,谢辞正拿着木勺搅着陶罐里的粥,野猪肉的香气混着米香,勾得她肚子又咕咕叫起来。
“醒了?”谢辞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昨日柔和了些。
林晚揉了揉眼睛,点点头,撑着床沿慢慢下地:“谢谢你,又麻烦你了。”
“无妨。”谢辞舀了碗粥递给她,碗沿依旧带着温热,“吃完收拾一下,今日要离开这里。”
林晚接过碗的手顿了顿:“离开?可是我的伤……”
“断魂林的晨雾散了,往前三十里有个小镇,能找大夫给你换药,也能补给些东西。”谢辞说着,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你的伤拖不得。”
林晚低头喝着粥,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知道谢辞本可以独自离开,却偏偏带着她这个累赘,这份情分,她记在心里。
吃完粥,谢辞把剩下的野猪肉割成小块,用布包好,又把角落里的草药收进背囊里。林晚想帮忙,却被他按住手:“坐着,别碰。”她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又涌上来,像被温水泡开的茶,软乎乎的。
收拾妥当,谢辞背起背囊,又弯腰将林晚打横抱起。林晚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他的身上带着草木和烟火的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药香,让她莫名地安心。
“放我下来吧,我能走的。”林晚小声说,脸颊烫得厉害。
“伤口会裂。”谢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脚步没停,径直走出木屋。
清晨的断魂林覆着一层薄霜,空气冷冽,却带着草木的清新。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谢辞抱着她走在林间小道上,步伐稳健,偶尔避开地上的枯枝,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平日里的样子。
林晚靠在他怀里,看着他下颌线紧绷的侧脸,忍不住开口:“谢辞,你为什么要救我?”
谢辞的脚步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路见不平。”
林晚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答案,却也没再追问。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些,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觉得这林间的晨雾,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隐约出现了小镇的轮廓。谢辞把林晚放下,扶着她慢慢走。小镇不大,却很热闹,街边的摊贩吆喝着,卖着早点和杂货。林晚看着眼前的烟火气,恍如隔世,仿佛昨日在断魂林里的惊险,都成了一场梦。
谢辞找了家医馆,让大夫给林晚换药。大夫检查了伤口,说恢复得不错,又开了些外敷的草药。谢辞付了钱,又去旁边的铺子买了些干粮和伤药,还特意给林晚买了个软糯的桂花糕。
林晚捏着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从小就没了爹娘,一路颠沛流离,很少有人这般细致地待她。
“怎么了?”谢辞见她红了眼,皱了皱眉。
“没什么。”林晚连忙擦了擦眼角,笑了笑,“就是觉得桂花糕很好吃。”
谢辞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这个药膏,睡前涂在伤口上,好得快。”
林晚接过瓷瓶,指尖触到他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又迅速分开。林晚的脸颊更烫了,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心里却像揣了颗小太阳,暖烘烘的。
他们在小镇的客栈住了下来。谢辞定了两间房,却还是每晚守在林晚的房门外,直到她睡熟了才回自己的房间。林晚知道后,心里既感动又愧疚,却也明白,这是谢辞的性子,说一不二。
几日过去,林晚的伤口好了大半,已经能自己走路了。她和谢辞商量着离开小镇,继续往南走。谢辞没反对,只是提前去买了马车,还特意给马车铺了厚厚的软垫,怕颠到她。
出发那天,阳光正好。林晚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风景,谢辞坐在车辕上,握着缰绳,背影挺拔。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的匕首,寒光一闪,却让林晚觉得无比安心。
马车行过官道,穿过村落,一路向南。林晚偶尔会和谢辞说说话,他依旧话少,却会认真听着,偶尔回应一两个字。大多时候,两人只是沉默着,却并不觉得尴尬,仿佛彼此的呼吸,都成了最默契的陪伴。
这日傍晚,马车停在一条河边。谢辞下车打水,林晚也跟着下来,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夕阳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红。
“谢辞,”林晚忽然开口,“你以后打算去哪里?”
谢辞蹲在河边,洗着手里的水囊,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不知道。”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转头看向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夕阳的光,也映着她的身影,温柔得不像他平日里的样子。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我想去江南,听说那里很美,有小桥流水,还有满街的杏花。”
“好。”谢辞应得干脆,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带着难得的温柔。
林晚仰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忽然笑了,眼里盛着星光:“那我们就去江南。”
谢辞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微微勾起,那抹笑意很淡,却像春日的风,吹散了他眉宇间的冷硬。
河边的风轻轻吹着,带着水汽的微凉,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暖意。断魂林的夜早已过去,而前路漫漫,有彼此相伴,便再无畏惧。那盏在断魂林里点亮的灯火,终究化作了两人心底的光,一路随行,直至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