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江城一中的实验楼三楼，数学竞赛班的教室第一次迎来了它的学员。

楚辰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一眼就看到了林景和，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那是他们高中教室习惯的位置。林景和也看到了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招呼。

楚辰明白这是为了避嫌。他走到林景和前面的位置坐下，放下书包。这个位置很好，回头就能看到林景和，但又不会显得刻意。

陆陆续续，其他学员也到了。楚辰看到苏雨走进来，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显得很精神。她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林景和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在楚辰斜前方的位置坐下。

“人齐了。”门口传来王老师的声音。他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这位是刘老师，市数学教研组的专家，这学期负责咱们竞赛班的培训。”

刘老师点点头，走到讲台前：“先点名，认识一下。”

十个名字念完，楚辰记下了每个人的脸。除了他和林景和、苏雨，还有七个男生，都是年级里数学成绩突出的。

“咱们班虽然人少，但都是精英。”刘老师说，“接下来的课程会很难，进度会很快，有问题的随时问。现在，发讲义。”

助教开始分发厚厚的讲义。楚辰拿到后翻了几页，内容果然高深，很多知识点已经涉及大学内容。

“今天我们讲数论初步。”刘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课题，“这部分是竞赛的重点，也是难点。有基础的可以跳过前面的简单概念，我们直接从同余开始...”

楚辰认真听着，偶尔在讲义上做笔记。他能感觉到林景和在后面也很专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课间休息时，苏雨拿着讲义转过身：“楚辰，这个同余方程你能帮我看看吗？我没太理解刘老师讲的第二种解法。”

楚辰接过讲义，看了一眼题目：“这里要先用欧拉定理，然后再转换...”

他讲得很详细，苏雨听得很认真。讲完后，苏雨感激地说：“谢谢，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不客气。”

苏雨顿了顿，看向后面的林景和：“林景和，你听懂了吗？”

林景和抬头：“听懂了。”

“那你能帮我看看这道题吗？”苏雨又拿出一道题。

楚辰看着苏雨自然地转身，和林景和讨论题目，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他知道这不应该，苏雨只是请教问题，但看到她和林景和靠得那么近，他还是忍不住皱眉。

“这里应该是这样...”林景和的声音传来，平静而专业。

楚辰转回头，强迫自己继续看讲义。但心思已经不在题目上。他能听到身后苏雨的笑声，能听到林景和耐心的讲解，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在心底蔓延。

“楚辰。”林景和突然叫他。

楚辰回头。

“这道题，你的思路是什么？”林景和指着讲义上的一道例题，“我觉得用反证法可能更简单。”

楚辰看向题目，略作思考：“用反证法确实可以，但步骤会很长。直接用同余性质，三步就能出来。”

“我看看。”林景和凑近一些，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这个距离让楚辰心跳加速。他能闻到林景和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

“确实。”林景和看完楚辰的解法，点点头，“你的更简洁。”

“你也不差。”楚辰说，然后补充，“但可以更简洁。”

林景和笑了：“又来了，胜负欲这么强。”

楚辰也笑了：“你不也是？”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各自转回头。但楚辰心里的烦躁已经散去了。他知道林景和是故意的，用讨论题目的方式，化解他刚才的不安。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暖。

第二节课开始，刘老师讲得更深了。很多概念楚辰都是第一次接触，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偶尔抬头，能看到林景和也在皱眉思考，表情严肃而认真。

这才是他熟悉的林景和，那个在学业上从不服输，永远追求完美的林景和。

中午放学时，刘老师布置了作业——二十道数论题，难度都很高。

“下周六上课前交。不会的可以互相讨论，但必须独立完成。”刘老师说，“另外，下个月底有一次模拟赛，成绩会计入最终选拔。都认真准备。”

学员们陆续离开。楚辰收拾好东西，看向林景和：“一起走？”

“嗯。”林景和点头。

两人走出教室，在楼梯口遇到了苏雨。

“你们去食堂吗？”苏雨问，“一起？我想问问上午的那道同余方程，还是有点不明白。”

楚辰看向林景和，对方也看了他一眼，然后说：“行。”

三人一起下楼。路上，苏雨果然又开始问问题。这次她问的是另一道题，楚辰和林景和轮流给她讲解。苏雨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出自己的疑问。

“你们俩真的好厉害。”讲完后，苏雨感慨，“思路清晰，方法也巧妙。我得多向你们学习。”

“你也很强。”林景和说，“能进竞赛班的都不差。”

“那不一样。”苏雨摇头，“我是拼命学才勉强进来的，你们是天生就擅长。”

楚辰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苏雨的目光在林景和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那种专注的、带着欣赏的目光，让他心里再次涌起不舒服的感觉。

到食堂后，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苏雨很自然地坐在了林景和对面，楚辰则坐在林景和旁边。

“你们暑假集训真的要去一个月啊？”苏雨问。

“嗯。”林景和点头。

“封闭式管理，不能带手机，好严格。”苏雨吐了吐舌头，“不过能专心学习，也挺好。”

“你去吗？”楚辰问。

“去啊，当然去。”苏雨说，“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对了，住宿是怎么安排的？两人一间吗？”

“应该是。”林景和说。

“那我们可以选室友吗？”苏雨眼睛一亮，“我想和女生部的李婷一起，她也是竞赛班的，我们关系很好。”

“应该可以。”林景和说，“我和楚辰一起。”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对，你们肯定要一起的。从小一起长大，默契肯定很好。”

楚辰低头吃饭，没说话。他能感觉到林景和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像是在说“别担心”。

饭后，苏雨说要去图书馆，先走了。楚辰和林景和慢慢走回教室。

“你觉得苏雨怎么样？”林景和突然问。

楚辰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聪明，努力，开朗。”楚辰客观评价。

“还有呢？”

楚辰停下脚步，看着林景和：“你想问什么？”

林景和也停下，与他对视：“我想问，你会不会因为她而不高兴。”

楚辰沉默了一会儿，诚实地说：“会。”

“为什么？”

“因为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楚辰说，“那种光，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景和笑了：“你吃醋了？”

楚辰别过头：“没有。”

“你有。”林景和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楚辰，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

楚辰耳根一热：“别胡说。”

“我没胡说。”林景和认真地说，“但我想告诉你，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心里只有你。苏雨只是同学，仅此而已。”

楚辰看着他，心里的不安渐渐散去。他知道林景和说的是真的，知道自己不应该不信任他。但那种本能的占有欲，那种看到别人靠近林景和就不舒服的感觉，他控制不了。

“我知道。”楚辰低声说，“但我就是...不舒服。”

“那我以后离她远点。”林景和立刻说。

“不用。”楚辰摇头，“正常交往就行，别太刻意。太刻意反而显得奇怪。”

林景和看着他，突然笑了：“楚辰，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明明吃醋还要假装大度的样子，也特别可爱。”

楚辰瞪了他一眼：“再说我就真生气了。”

“好好好，不说了。”林景和举手投降，“不过楚辰，你要记住，我永远是你的。只属于你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涌进楚辰心里。他看着林景和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嗯。”

他们继续往教室走。午后的阳光很温暖，校园里很安静。楚辰突然觉得，有这样的承诺，有这样的信任，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回到教室，他们开始做竞赛班的作业。二十道数论题确实很难，楚辰做得很投入，偶尔卡住时，会回头和林景和讨论。

“这道题，我觉得可以用中国剩余定理。”林景和指着楚辰的草稿纸。

“但这里不满足互质的条件。”楚辰指出。

“那可以先分解，再分别求解。”

“试试看。”

他们头挨着头，一起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呼吸的声音，还有偶尔的低语，交织成一种独特的韵律。

“对了。”楚辰突然想起什么，“暑假集训，我们住一起的事，你跟王老师说了吗？”

“说了。”林景和点头，“他同意了，说我们互相督促是好事。”

“那就好。”

“不过...”林景和顿了顿，“王老师提醒我，集训期间管理很严，晚上要查房，让我们注意点。”

楚辰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会小心的。”

“嗯。”林景和笑了，“一个月呢，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想想就开心。”

楚辰也笑了。是啊，一个月，三十个日夜，可以朝夕相处，可以一起学习，一起生活。那样的日子，确实让人期待。

下午的课很快过去。放学时，楚辰收拾好东西，看向林景和：“一起走？”

“你先走，我还有点事。”林景和说。

楚辰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好。”

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在楼梯口遇到了苏雨。

“楚辰，林景和呢？”苏雨问。

“他有点事，马上出来。”

“哦。”苏雨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楚辰，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你和林景和...真的只是朋友吗？”

楚辰心头一跳，但脸上依然平静：“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苏雨说，“你们之间的氛围，不太像普通朋友。更像...更像...”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楚辰看着她，很平静地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比一般人好很正常。”

“是吗？”苏雨笑了笑，但眼神里带着探究，“可能是我多想了。不过楚辰，如果...如果你们真的是那种关系，我会支持的。真的。”

楚辰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苏雨离开后，楚辰站在原地，心情复杂。苏雨果然察觉到了，或者说，至少是怀疑了。而且从她的态度看，她似乎并不反对，甚至表示支持。

这是好事吗？楚辰不确定。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但如果苏雨真的能保密，能支持他们，那也许不是坏事。

“想什么呢？”林景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辰回过神：“没什么。苏雨刚才问我，我们是不是真的只是朋友。”

林景和的表情严肃起来：“她看出来了？”

“应该是怀疑。”楚辰说，“但她说不反对，还说会支持。”

林景和皱眉：“她真的这么说？”

“嗯。”

“那...”林景和犹豫了一下，“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楚辰实话实说，“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但如果她真的能保密，能支持我们，也许不是坏事。”

林景和沉默了一会儿，说：“找个时间，跟她谈谈吧。如果她真的支持，我们可以信任她。但如果她不能保密，那我们必须和她保持距离。”

楚辰点头：“好。”

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楚辰看着地上并肩而行的两个影子，突然说：“林景和。”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

林景和转头看他，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嗯，一定。”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各自骑车回家。楚辰骑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到林景和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他也会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前行。

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暖意。楚辰想起今天的点点滴滴，想起竞赛班的课程，想起苏雨的问题，想起林景和的承诺。

他想，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也许他们可以小心地维持这个平衡，直到足够强大，直到可以面对一切。

而那一天，他会和林景和一起，走向那个光明的未来。

那个只属于他们的，闪闪发光的未来。

竞赛班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