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栀是从下午最后一节课开始感到不对劲的。
起初只是喉咙发痒,她以为是大教室空气太干。等到放学收拾书包时,一阵晕眩毫无预兆地袭来,她不得不扶住课桌边缘。摸了摸额头,掌心一片不正常的烫。
前排的金美妍转过头:“南栀,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傅南栀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哑,“可能有点感冒。”
她独自去了药店。店员推荐了一盒退烧药,她付了钱,把药塞进书包。走出药店时,傍晚的风吹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寒颤。
得赶紧回家。
走到青梧路公寓楼下,她伸手去摸口袋——右边,没有;左边,没有。她把书包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摊在楼前的台阶上:课本、笔袋、那盒刚买的药、零碎的钱和纸巾。
没有钥匙。
那串挂着木制小橘子的铜钥匙,不见了。可能是在掏钱买药时滑落的,也可能更早。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混合着发烧的热度,让她一阵阵发冷。
她在台阶上坐了十分钟,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手机通讯录里,母亲和沈芊薇的名字排在前面,但她没有拨出去。最后,她收起一地狼藉,背起书包,朝那条熟悉的后街走去。
银饰店的霓虹翅膀在渐浓的暮色里亮起,幽蓝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店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是某个独立乐队的冷调电子乐。
傅南栀推开门,风铃叮当。
工作台前,沈洹旭背对着门,正用一把极细的锉刀打磨着什么。柜台后,蓝发扎成松散麻花辫的林骁抬起头,手里拿着一块擦拭银饰的软布。
“欢迎——”林骁的话卡在半途,她认出了傅南栀,“你有点熟悉……?”
沈洹旭闻声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片荆棘与羽翼的纹身。他的目光落在傅南栀脸上,停顿,然后迅速下移到她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和微微发抖的手指。
“怎么了?”他问,放下了手里的锉刀。
“钥匙丢了。”傅南栀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好像发烧了。”
短暂的安静。林骁已经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动作轻快。她直接伸手,用手背碰了碰傅南栀的额头。
“哇,好烫!”她皱起眉,“快坐下。音乐关小点吧?”她看向沈洹旭。
沈洹旭没说话,转身去调低了音量。
“来,先坐下。”林骁扶着傅南栀坐到角落的旧沙发上,然后从柜台下的小药箱里翻找体温计。
沙发上柔软的皮革包裹住傅南栀发冷的身体。沈洹旭走过来,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她:“钥匙什么样?最后在哪记得?”
“铜钥匙,挂着一个小木橘子……可能在药店附近。”
他点点头,转身从衣架上抓起外套:“我去找找。”
“等等——”傅南栀想叫住他,觉得自己太麻烦人了。但他已经推门出去了,风铃在身后清脆地响了一声。
林骁把体温计递给她:“别管他,他就这样。话少,做事直接。”她笑了笑,“不过你放心,他答应去找,就会认真找。来,量一下体温。”
几秒钟后,电子体温计发出“嘀”声:38.8℃。
“得吃药了。”林骁倒来温水,又核对了一下傅南栀自己买的药,“这个可以,先吃下去。你今晚……有地方去吗?”
傅南栀摇摇头,吞下药片。温水流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药效和疲惫一起涌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店里很暖和,有松香、金属和一点咖啡豆的味道。熔银机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某种安眠的白噪音。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风铃声,听见压低的对话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找到。估计被扫走了,或者让人捡了。”
“那她怎么办?这样也没法回去。”
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说:“……让她睡二楼。我睡沙发。”
傅南栀想说自己可以醒着,可以等锁匠,但意识像沉在水底,身体不听使唤。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抽走了她手里攥着的空水杯。然后,一双手臂稳当地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整个人抱离了沙发。
失重感让她微微睁眼,视线里是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和凸起的喉结。沈洹旭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没什么波澜:“睡你的。”
老旧的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二楼比楼下更简洁,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痕迹。她被放在床上,被子拉上来盖好。床单是深灰色的,有干净的、像冷雨过后森林般的气息。
“睡吧。”他说完,转身带上了门。
脚步声下楼。然后是林骁压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哇,对她这么体贴?不像你啊。”
“……你废话一直这么多?”
“关心一下嘛。那我先撤了。拜拜!”
楼下传来卷闸门被轻轻拉下的声音,接着是锁扣的轻响。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傅南栀陷在柔软的床铺里,最后的意识是楼下传来的、极规律的沙沙声——像是砂纸打磨银器的声音,缓慢,持久,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那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她紧绷的神经。
她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楼下彻底安静下来后,那沙沙的打磨声又持续了一阵,然后停了。
沈洹旭洗净手,关了工作台的主灯,只留一盏小夜灯。他在沙发上躺下,毯子拉到胸口,却没什么睡意。天花板上,霓虹招牌的蓝光透过玻璃窗,投下模糊晃动的光影。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坐起身,踩着楼梯上了二楼。门没锁,他轻轻推开。
傅南栀睡得很沉,侧身蜷缩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有些重,但还算平稳。额前的碎发被薄汗濡湿,贴在皮肤上。窗外的微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那张平时安静的脸上,此刻因发烧而显得格外脆弱。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来,动作很轻。拿起床头柜上那只空了的水杯,下楼重新接了温水,又放回原位。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门边的墙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看她。
这个陌生的转学生,穿着白裙子站在他店外的样子,和此刻毫无防备睡在他床上的样子,重叠在一起。一种很轻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情绪,像夜雾一样弥漫开来。他想起她问“你一直住这儿?”时的眼神,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单纯的、仿佛看到同类般的理解。
被子被她无意识地蹭开了一角。沈洹旭走过去,极其小心地——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银器——将被子重新拉好,盖住她露出的肩膀。
傅南栀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但没有醒。
沈洹旭收回手,直起身。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再次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楼下,他重新在沙发上躺下。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楼上那极其细微的呼吸声,混合着远处夜车的声响,构成这个秋夜独特的韵律。
这个夜晚,银饰店的二楼第一次有了另一个人的温度与呼吸。而楼下,少年在狭窄的沙发上静静守着这一方寂静的天地,完成了一场无人见证、也无需言说的守护。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