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织成网，笼住了九月初的傍晚。
傅南栀拉着行李箱，站在一栋灰墙红瓦的老洋房前。门牌上“青梧路23号”的字迹被雨水洇湿，显得有些模糊。这里是母亲白淑娴新婚丈夫沈建明的家，也将是她未来的“家”——至少是名义上。
钥匙转动，门开了。一股混合着旧书、木蜡和淡淡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傅南栀？”
傅南栀抬头，看见沈芊薇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她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
“姐姐。”
“进来吧，雨都飘进来了。”沈芊薇侧身让她进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路上顺利吗？”
“还好。”
客厅很大，挑高设计，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书。落地窗外是湿漉漉的庭院，一棵老梧桐树在雨里轻轻摇晃。
“爸和阿姨的航班延误了，明天才能到。”沈芊薇走到开放式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你的房间在三楼，已经收拾好了。晚饭我点了外卖，半小时后到。”
“谢谢姐姐。”
傅南栀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沈芊薇递给她一杯水，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学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明德高中，高二一班。”沈芊薇语气平静，“爸的意思是让你走读，司机每天接送。如果觉得不方便，也可以住校。”
“走读就好。”
“随你。”沈芊薇端起水杯，浅褐色的眼睛看向窗外，“对了，明晚爸订了餐厅，一家人吃个饭。算是……正式欢迎你。”
她说“一家人”时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傅南栀点点头：“好。”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雨声。
沈芊薇放下水杯，忽然开口：“有件事你应该知道。爸有个儿子，叫沈池。”
沈池。
傅南栀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他比我大一岁，算是你哥哥。”沈芊薇继续说，“不过你不用期待见到他——他身体不好，这几年一直在国外疗养，短期内不会回来。”
“他生病了？”
“算是吧。”沈芊薇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画册，“具体情况爸不太愿意提，你也不要多问。在这个家里，沈池……是个比较敏感的话题。”
傅南栀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个未曾谋面的哥哥，似乎是这个家庭的一个禁区。
“我明白了。”她说。
沈芊薇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明白就好。上去收拾一下吧，外卖到了我叫你。”
傅南栀提着箱子上楼。三楼走廊很长，她的房间在最里面。房间简洁干净，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窗外正对着那棵老梧桐树。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书架——大部分是旧书，从苏州带来的。最后从夹层里拿出一个铁皮糖果盒，打开看了一眼，又锁进床头柜抽屉。
手机震动，是母亲白淑娴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和芊薇相处得怎么样？】
她回：【到了，挺好的。】
【那就好。明天见，宝贝。】
傅南栀盯着“宝贝”两个字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但天还阴着。傅南栀换上明德高中的校服——深蓝色西装外套，格子裙，白衬衫。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像套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外壳。
下楼时沈芊薇已经等在客厅，也穿着校服，但每一处细节都一丝不苟。
“走吧，要迟到了。”
明德高中的校园比傅南栀想象中大。红砖建筑，林荫道，操场边种满了银杏树。高二一班在三楼，她们到的时候早读课已经开始了。
班主任陈老师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把傅南栀领进教室，拍了拍手：“安静一下。这是新同学，傅南栀，从苏州转来的。希望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几十道目光投过来，好奇的，打量的，漠不关心的。
“座位……”陈老师扫视教室，目光停在靠窗那排，“就那儿吧，沈洹旭旁边。他今天请假，你先坐。”
傅南栀走向那个靠窗的座位，同桌的位子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百年孤独》。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笑容灿烂得晃眼：“我叫金美妍。你呢？”
“傅南栀。”
“苏州来的？好地方呀。”金美妍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弯成月牙，“你怎么转来一班的？我们班可不好进。”
“家里安排的。”
“哦——”金美妍拉长声音，笑容更深了些，“那你运气不错，跟沈洹旭同桌。他虽然经常请假，但人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嗯，跟别人不太一样。”金美妍眨眨眼，“不过你很快就能感受到了。”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数学，老师一进来就开始讲月考卷。傅南栀拿出笔记本，认真听讲。中途她需要借橡皮，下意识看向旁边空着的座位，又转回头，向前排的金美妍小声询问。
课间休息时，金美妍又转过来：“对了，你以前学习成绩怎么样？”
“还行。”
“那这次月考要加油哦，我们班压力挺大的。”金美妍压低声音，“你同桌，沈洹旭，年级五十六名。其实，我们班，基本上都是年级前一百。这是快班嘛，正常。”
五十六名。傅南栀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不算顶尖，但也不差。
“他经常请假，成绩还能保持？”
“所以他厉害呀。”金美妍笑起来，“不过也有人说是家里……算了，不说了。你自己感受吧。”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中午放学，金美妍邀请傅南栀一起去食堂。二楼人很多，她们排队时，金美妍一直在跟周围的人打招呼。
“你认识好多人啊。”傅南栀说。
“还好啦。”金美妍笑得很甜，“我性格就这样，喜欢交朋友。你刚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吃饭时，金美妍问起苏州，问起转学原因，问得自然又亲切。傅南栀回答得简短，大多时候在听。
“对了，”金美妍忽然问，“你家就你一个孩子？”
傅南栀筷子顿了顿：“还有一个姐姐。”
“亲姐姐？”
“继父的女儿。”
“哦——”金美妍点点头，眼神有微妙的变化，但很快又笑起来，“那相处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金美妍夹了块排骨，“我家就我和我妈，有时候还挺羡慕有兄弟姐妹的人。”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她们经过公告栏。在第五十六名的位置，她看到了那个名字：沈洹旭。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校服，没有看镜头，侧着脸，只能看到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拍照都不看镜头的。”金美妍在旁边说，“不过真人比照片好看点——虽然也没什么表情。”
傅南栀又多看了照片一眼。这就是沈洹旭，她未曾谋面的同桌。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傅南栀刚坐下，教室后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黑色连帽衫，深蓝色校裤，肩上随意挎着书包。他低着头，几缕银灰色的发丝从额前滑落，遮住了眼睛。他径直走向傅南栀旁边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全程没有抬头。
金美妍从前排转过头，用口型说：“你同桌。”
傅南栀的心脏轻轻一跳。她侧过头，用余光打量身旁的人。
他正从书包里往外拿书，动作很慢，像没睡醒。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他的眼睛很特别，瞳色偏浅，在教室白炽灯下像某种玻璃珠子。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但看人的时候有种直白的穿透力。
傅南栀先移开视线。她听见自己说：“你好，我是傅南栀。新转来的。”
对方沉默了几秒。
“沈洹旭。”声音很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然后他转回头，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翻开，但并没有看，而是拿出手机，插上耳机，开始看视频——视频内容是一道物理题的讲解。
整整一节课，他没再说一句话，也没再看她一眼。
下课铃响时，沈洹旭收起手机，起身离开了教室。金美妍立刻转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是不是很高冷？”
“还好。”傅南栀说。
“他跟你说话了？”金美妍有些惊讶，“他上学期跟我同桌的时候，第一周完全把我当空气。”
傅南栀没接话。她看着身旁空了的座位，桌面上那本物理课本还摊开着，扉页上写着名字：沈洹旭。字迹瘦劲，棱角分明。
第二节课间，沈洹旭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瓶冰水，坐下时瓶身的水珠滴在了傅南栀的笔记本上。
“抱歉。”他说，声音还是很低。
“没事。”傅南栀抽了张纸巾擦干水渍。
沈洹旭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然后从桌肚里拿出一本习题册，开始做题。
傅南栀注意到他做题的速度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公式。
上课铃又响了。这节是语文，老师讲古文。傅南栀正记笔记，一张纸条从旁边推过来，停在她摊开的课本上。
很普通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借支笔，我的没水了。】
字迹和扉页上的一模一样。
傅南栀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放在纸条旁。沈洹旭拿过笔，在纸条背面写了【谢谢】，推回来，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讲台上的老师完全没有察觉。
但前排的金美妍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她在老师转身写板书时，迅速回头瞥了一眼，目光在傅南栀桌上那张便签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了回去。
放学时，沈洹旭收拾书包的速度很快。他把借的笔还给傅南栀，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起身离开。
傅南栀也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时收到沈芊薇的短信：
【直接来松云间，爸和阿姨已经到了。】
她回了个【好】。
松云间是家私房菜馆，装修雅致，包厢里已经飘着茶香。傅南栀推门进去时，看见继父沈建明、母亲白淑娴和沈芊薇已经坐在桌前。
“南栀来了。”沈建明起身，笑容温和，“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快坐。”白淑娴拉过她的手，“今天累不累？”
“不累。”
沈芊薇正在倒茶，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长发披着，看起来比在家时柔和一些。她给傅南栀也倒了一杯，推过来：“明德的课程跟得上吗？”
“跟得上。”
菜一道道上桌。席间沈建明问了些学校的事，白淑娴问了些生活上的事，沈芊薇偶尔插话，气氛客气而疏离。
吃到一半时，沈建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起身：“我接个电话。”
他走出包厢。白淑娴给傅南栀夹了块鱼肉：“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谢谢妈。”
沈芊薇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忽然轻声说：“阿姨，沈池最近有消息吗？”
傅南栀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那个“在国外疗养”的哥哥。
白淑娴动作一滞，笑容有些勉强：“你爸前两天还说，疗养院那边说情况稳定。”
“那就好。”沈芊薇抿了口茶，看向傅南栀，“南栀还不知道吧？沈池就是你哥哥，比你大两岁。他身体一直不太好，这几年都在国外。”
“他……是什么病？”傅南栀问。
沈芊薇和白淑娴对视一眼。白淑娴轻轻叹了口气：“是心理方面的问题。具体的不太好说，医生建议静养，所以送出去了。”
心理问题。傅南栀在心里记下这个信息。难怪是“敏感话题”。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这次回答的是沈芊薇，她的声音很平静，“也许很快，也许……需要很久。爸不提，是怕难过。毕竟沈池妈妈走得早，爸总觉得亏欠他。”
沈池妈妈。傅南栀想起沈芊薇昨天说的——沈建明有个前妻，已经去世了。那应该就是沈池的生母。
这时沈建明推门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看见众人时又勉强笑了笑：“没事，工作上的事。继续吃吧。”
后半顿饭吃得有些沉默。结束时已经八点多，天色完全暗了。
回家的车上，沈芊薇和傅南栀坐后座。沈芊薇闭目养神，傅南栀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忽然问：
“姐姐，沈池……他长什么样？”
沈芊薇睁开眼，侧过头看她。昏暗的车厢里，她的眼睛深不见底。
“很久没见了，记不清了。”她说，“家里有照片，但都收起来了。爸不让摆出来。”
“为什么？”
“因为看到会难过。”沈芊薇转回头，重新闭上眼睛，“南栀，有些事别问太多。记住这点就好。”
傅南栀不再问了。
车在青梧路口停下。沈芊薇没下车：“我晚上去画室，你先回吧。”
“好。”
傅南栀独自走回公寓。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黑暗中，她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手机震了一下。是金美妍发来的消息：【明天数学课要小测，范围是第二章。需要笔记吗？】
傅南栀回：【谢谢，我自己看就好】
她开始复习。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夜色更深了。
傅南栀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书，关掉台灯。
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是你们熟知的凤雪～相信大家一定看出来了，我的文笔进步了很多，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对不对？其实，这本小说是我和亲友江逢夜一起创作的哦！但逢夜她没有话本账号所以只能我来发了，大家一定不要认为这是我一个人写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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