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婧的出现像按下了一个微妙的暂停键。
她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利落的运动服,扎着高马尾,笑容爽朗,但眼神却很锐利,扫过几个女孩时,带着教练特有的审视。
“婧姐。”唐筱熙等人立刻转身问好,连带着火气的吴简伊也收敛了几分。
梁婧是公司里出了名的严格,但也是公认的好老师。
“我都听了一耳朵了。”梁婧径直走到何瑜秋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备受争议的空降兵,更像是在评估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何瑜秋是吧?吴总特意打过招呼,让我好好关照你。”
“关照”两个字她说得不轻不重,让人听不出是善意还是反话。
“婧姐好。”何瑜秋微微鞠躬。
“嗯。”梁婧点点头,“刚才那遍我看见了。你对视频的拆分学习能力很强,但视频是死的,人是活的。团队走位不是一个人卡点就够,它是一套彼此感应、预判和让位的动态系统。”
她转向所有人:“既然来了新成员,而且是队长,磨合就要从最基础的开始。”
“今天上午,不练舞,练走位。”
“啊?”吴简伊忍不住出声,“婧姐,我们时间很紧……”
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正因为时间紧,才要先把地基打牢。”梁婧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一个错位的C位,比一个平庸的C位更致命。所有人,从《心霾》的基础队形变换开始,最慢速,纯节拍器,不要音乐。”
她看向何瑜秋:“你,站C位。其他人,按原站位。”
四人迅速归位。梁婧走到控制台,关掉了华丽的伴奏,只留下一个清晰、冰冷、节奏固定的电子节拍器声音。
“哒、哒、哒……”
单调的节拍声里,五个女孩开始移动。
这次,没有了音乐的掩护,任何一点不和谐都暴露无遗。
何瑜秋全神贯注。
她不再仅仅记忆“自己该去哪里”,而是用余光紧紧锁住左右两侧的唐筱熙和沈雨桐,试图捕捉她们启动的瞬间,身体的倾斜角度,脚步的幅度。
“停!”梁婧在第三次交叉换位时叫停。
“小何啊,你别让唐筱熙啊。”梁婧指着她们俩:
“这个换位,你们应该是肩并肩交错,像两把刀锋擦过,有紧张感,但不能碰到。你刚才身体下意识向里收了,你在给她让路。为什么?”
何瑜秋抿了抿唇。
她确实让了,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权”占据那条轨迹,怕撞到原本的ACE。
“在这里,没有谁让谁。”梁婧的声音严厉起来,“只有该不该站那个位。唐筱熙,你也有问题,你的启动快了,打乱了她预估的节奏。重来!”
一次,两次,三次……
单调的节拍声中,只有梁婧不时响起的指令、纠正,和女孩们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汗水渐渐浸湿了训练服。
吴简伊最初的嘲讽变成了不耐烦的沉默,她也被要求反复调整自己的角度。
苏静苒始终努力配合,试图用眼神和细微的肢体动作给何瑜秋暗示。
沈雨桐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只是机械地执行指令,反而成了最稳定的一环。
而唐筱熙,她几乎没说话。只是在梁婧指出问题时,调整,然后在下一遍中,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移动轨迹做得更清晰、更可预测一些。
何瑜秋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些非语言的讯息。
她强迫自己摒弃那些不必要的顾虑,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空间、队友和节拍上。
最初的僵硬和迟疑,在一次次枯燥的重复中,被一点点磨去。
当梁婧终于打开《心霾》的原曲伴奏,让大家用正常速度再过一遍基础走位时,虽然仍有微小的瑕疵,但那种因为一个人而产生的、明显的“卡壳”感,已经大大减轻了。
“勉强及格。”梁婧按下暂停键,看着气喘吁吁的五个女孩,脸上没什么笑容,“下午继续抠细节。小何,你留一下。”
其他人依次离开练习室。
吴简伊经过何瑜秋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出去。
苏静苒对她做了个“加油”的口型。沈雨桐依旧沉默地离开。
唐筱熙是最后一个。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何瑜秋正看着梁婧,侧脸线条紧绷,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背脊却挺得笔直。
唐筱熙的目光在她后颈那道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筋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练习室里只剩下何瑜秋和梁婧。
“累吗?”梁婧问,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还好。”何瑜秋回答,声音有些哑。
“别硬撑。”梁婧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瓶水,“你的学习能力和身体控制力,是我近几年见过最好的。”
“但你的问题不在技术,在这里。”她指了指何瑜秋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还有这里。”
“你太想‘做对’,太怕‘出错’,所以身体是紧绷的,大脑是超负荷的。你在用理智‘计算’团队,而不是用本能去‘感受’团队。女团的舞,到了这个层次,光靠算,是算不过来的。”
何瑜秋握着水瓶,指尖有些凉。梁婧的话,一针见血。
“那我该怎么做?”
“忘掉你是‘空降队长’。”梁婧看着她,“忘掉那些审视的目光,忘掉你必须证明什么。现在,你只是Glitter的第五个成员,一个需要尽快跟上节奏的新人。把你的骄傲和你的不安,都暂时收起来。去观察你的队友,不仅仅是她们的动作,还有她们的习惯,她们呼吸的节奏,她们在疲惫时眼神的变化。”
“试着去信任她们。”梁婧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也试着让她们,有机会信任你。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何瑜秋。至少,在舞台上不是。”
何瑜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婧姐。”
“下午两点,准时。”梁婧摆摆手,“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你的路还长着呢。”
何瑜秋走出练习室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慢慢喝了几口水。
梁婧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忘掉身份,忘掉证明,去感受,去信任。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但这是唯一的出路。
她抬眼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外的天空。
湛蓝,高远,没有一丝云彩。
就像她选择的这条路,看似广阔,却无路可退。
她深吸一口气,将空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廊的寂静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打破,大概是其他练习室或工作人员区域的声音。
何瑜秋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过度紧绷的肌肉和神经在独处中稍稍松弛。
梁婧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扩散,搅动了底下原本被她强行压抑的泥沙。
“信任……”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在充满审视与敌意的新环境里,信任更像是一场豪赌。
当她推开宿舍门时,略显意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客厅的小茶几上,摆着几份用透明餐盒打包好的轻食沙拉和新鲜的果切,旁边还有几瓶电解质饮料。
苏静苒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副餐具,看到她,温柔地笑了笑:“回来啦?我看大家上午都练得很耗体力,就简单准备了一点。不知道你忌口,沙拉是基础款,酱料自己加。”
何瑜秋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丝暖意:“谢谢,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顺手的事。”苏静苒将餐具摆好,声音轻缓,“雨桐回房拉伸了,简伊姐说没胃口,晚点自己解决。”
她顿了顿,目光瞥向紧闭的另一扇卧室门,“筱熙姐她……也在房间里。”
何瑜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她和唐筱熙共用的套间。
门关着,里面悄无声息。
她点点头,再次向苏静苒道谢,然后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和水,走向那扇门。
她在门口停留了两秒,才轻轻拧开门把手。
房间里光线半明半暗,窗帘拉上了一半。
唐筱熙背对着门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戴着耳机,面前的平板电脑亮着,似乎在研究什么视频。
她换下了训练服,穿着简单的灰色居家T恤,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显得脖颈修长而脆弱。
何瑜秋放轻脚步,走到自己那边,将餐盒放在小桌上。
塑料餐盒与桌面接触的细微声响,还是让唐筱熙察觉了。
她摘下一只耳机,侧过半个身子,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婧姐留你说什么了?”唐筱熙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一问。
何瑜秋拉开椅子坐下,打开餐盒:“没什么特别的。指出了些问题,让我放轻松,多观察,试着信任团队。”
“嗯。”唐筱熙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平板上,手指滑动着进度条,“她眼光很毒。说的没错。”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唐筱熙平板里传出的、被耳机隔绝后依然微不可察的节奏鼓点。
何瑜秋用叉子拨弄着沙拉里的蔬菜,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上午……谢谢你。”
唐筱熙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
“谢我什么?”
“在练习的时候,你后来调整了你的移动轨迹,更清晰了。”何瑜秋没有看她,专注地看着眼前的食物,“我知道,那是为了让我更好预判。”
唐筱熙沉默了几秒,才淡淡道:“只是为了提高效率。团队整体效果不好,对我也没有好处。”
这话听上去公事公办,甚至有些冷硬。
但何瑜秋却从那刻意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被看穿的不自在。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在看什么?”
“《心霾》原编舞老师的编舞解析,一个内部研讨会录像。”唐筱熙将平板屏幕朝何瑜秋的方向略微偏了偏,但人并没有转过来,“有些细节处理,跟公司给的分解视频角度不一样,更有逻辑。”
何瑜秋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
这相当于在给她开小灶,用更本质的编舞思路来帮助她理解走位设计的内在逻辑,而不仅仅是死记位置。
这比单纯的“让出清晰轨迹”又进了一步。
“我能一起看吗?”何瑜秋问。
唐筱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将另一只闲置的耳机递了过来。
何瑜秋接过,戴上,拉过自己的椅子,坐到了唐筱熙身侧。
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分享着同一段视频,同一种节奏,同一位老师的讲解。
屏幕的光映在她们脸上,随着视频内容明明暗暗。
讲解的声音通过耳机清晰传来,何瑜秋全神贯注,不时在脑海里模拟着动作。
她能闻到唐筱熙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一点运动后尚未完全散去的热意。
在这个封闭而宁静的小空间里,上午训练时的剑拔弩张、孤立无援仿佛暂时远去了。
视频播放到关键处,老师正在解释一组复杂的旋转接换位。
唐筱熙突然按了暂停。
“这里,”她用指尖点了点屏幕上定格的画面,“你的动线和我的,核心不是左右交换,而是绕着一个无形的轴心做圆周运动。”
“所以,你刚才下意识向里收,不仅破坏了刀的‘擦过’感,也破坏了这个圆周的张力。”
何瑜秋凝视着画面,上午被梁婧指出的那个问题,在此刻有了更清晰的几何解释。
她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嗯。”唐筱熙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理解了这个,下次再练,你的身体记忆会更容易找到正确感觉。”
她重新按下播放键,讲解继续。
何瑜秋悄悄侧目,看了一眼唐筱熙专注的侧脸。
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这个被无数人仰望过、也被无数人揣测的ACE,此刻卸下了舞台上的光芒和距离感。
下午的训练。
当梁婧再次要求进行枯燥的走位练习时。
梁婧站在一旁,抱着手臂,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神里的审视渐渐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停。”这一次,她叫停的次数明显少了。
“好,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试着跟一遍完整的副歌部分,带音乐。”
休息时,何瑜秋走到角落喝水。
吴简伊也走了过来,拧开自己的水瓶,仰头灌了几口。
她瞥了何瑜秋一眼,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哎!”
何瑜秋转头看她。
吴简伊的眼神依旧带着惯有的挑衅,但似乎少了些纯粹的敌意,多了点探究:“下午,顺眼一点了。但还差得远呢。”
说完,也不等何瑜秋回应,她便转身走向了正在拉伸的沈雨桐那边。
何瑜秋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这大概……是这位大小姐某种别扭的、初步的认可?
她抬头,目光不经意间与不远处的唐筱熙相遇。
唐筱熙正用毛巾擦着汗,对上她的视线,只是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窗外的天色,已从正午的湛蓝,渐渐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金辉。
漫长而艰难的第一天磨合,终于接近尾声。
地基的第一层砖,在汗水与沉默的对抗与调整中,被勉强砌上了。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她们五个人,第一次真正作为一个“整体”,在同一个节奏下,笨拙地、试探地,共同移动了一小步。
但她背脊挺直,面向即将再次响起的节拍。
向前走,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