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甜腥。它不像沉睡,更像溺水,冰冷沉重,不断下坠。意识在无边的虚无里浮沉,只有身体深处那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疼痛,是唯一锚定“存在”的坐标。胃在燃烧,小腹在撕裂,每一次微弱的脉搏,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阵濒临解体的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耳边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声音焦急,带着哭腔,是苏木。有沉重的脚步声跑来跑去,是经理和工作人员。还有一个沉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声音,是秦医生在快速下达指令。
“……血压!血氧!快!”
“让开!都让开!”
“担架!准备转移!”
身体被七手八脚地搬动,触感是冰凉的皮革和坚硬的金属。颠簸,晃动,刺眼的顶灯在紧闭的眼睑外划过一道道模糊的光带。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烈,呛入鼻腔,激起更强烈的恶心,但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了。
急救通道,电梯下行,救护车刺耳的鸣笛撕裂夜色。每一次颠簸,都像有钝器在敲打她脆弱的脊椎和腹腔。冷汗已经流干,皮肤是冰冷的湿腻,像一条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鱼。
医院。又是医院。但这次,连睁眼看看这片惨白世界的力气都彻底消失了。只有听觉,在无边无际的疼痛和黑暗里,残存着一丝模糊的功能。
“……急性失血性休克前期……”
“……宫腔异常出血……”
“……脏器功能代偿边缘……”
“……必须立刻手术!”
冰冷的,专业的词汇,像手术刀,切割着她模糊的意识。手术?是了,她这具破烂的身体,终于到了需要动刀子的地步了。也好。如果手术刀能剜掉这无处不在的痛苦,能让她彻底休息……
不。一个更冷硬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冰层下微弱地响起。不是休息。是“处理”。像处理一件彻底报废、失去维修价值的仪器。
秦医生似乎在和什么人激烈地争论,声音压得很低,但愤怒和无奈清晰可辨。
“……她现在这个情况,手术风险极高!你们到底有没有把她当人看?!”
另一个声音,冷静,克制,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是经理:“秦医生,我们理解您的担忧。但比赛……联盟那边,还有赞助商,后续的赛程……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关于顾苒选手的……状态。”
“状态?!”秦医生几乎是在低吼,“她差点死在台上!你们还在跟我谈状态?!谈赛程?!”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尖锐的鸣响,和远处走廊匆忙的脚步声。
“……烬神,您看……”经理的声音转向了另一个人,带着小心翼翼的请示意味。
烬神。
这个称呼,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楔入顾苒混沌的感知。林烬。他也在?是了,他是队长。队员出事,他自然要在场。来处理后续,来评估损失,来……确认这件“工具”是否还有一丝回收利用的可能。
她没有听到林烬的回答。或许他根本没开口。他大概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平静无波、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混乱,看着她在生死线上挣扎,心里快速计算着这件事对战队、对赛程、对他那些精密战术的影响。
也好。这样最好。彻底的,冰冷的,工具与使用者的关系。不需要多余的关切,不需要虚伪的安慰。坏了,就扔掉。很公平。
身体被再次移动,推向某个未知的方向。是手术室吗?无所谓了。疼痛在持续的颠簸和嘈杂中,似乎达到了某个顶峰,然后开始变得麻木,遥远。意识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也好……
就在那点微弱的光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刹那,一个声音,极其突兀地,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钻进她的耳朵。
不是秦医生的怒吼,不是经理的焦虑,不是仪器的尖叫。
是林烬的声音。
很近。似乎就俯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或许只是她的幻觉)的音量,冰冷,平稳,不带一丝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必须确认的事实:
“手术同意书,我签了。”
然后,是极其短暂的停顿。仿佛在确认她是否还残存着接收这句话的感知能力。
接着,那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金属摩擦的质感,一字一顿,清晰地砸进她逐渐涣散的意识里:
“顾苒。”
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准睡。”
“听清楚。”
“我要你,”
“活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覆上了她同样冰凉、被汗水浸透的额头。不是手掌,更像是指尖,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触碰了一下,随即移开。
像是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标记。
又像是一个……仪式。
然后,脚步声响起,他离开了。走得很快,很稳,没有任何犹豫或停留。
手术同意书,我签了。
不准睡。
我要你活下来。
三句话,像三道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命令,狠狠钉进她即将沉沦的意识,强行将那点微弱的光,又往回拉了一点点。
活下来?
为什么?
为了继续当他的工具?为了继续忍受这无边的痛苦?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下一次“站在场上”的机会?
不。
但“不准睡”这三个字,带着林烬独有的、冰冷的权威,像一道强行注入的强心针,竟让她那涣散的意志,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反抗。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她活,她就得活?凭什么他签了字,她就要去挨那一刀?
黑暗在耳边呼啸,身体在无边的痛楚中沉浮。可那三句话,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了意识即将冻结的深潭,激起了细微的、不甘的涟漪。
她不想死。
这个念头,在极致的痛苦和冰冷的命令双重挤压下,如此突兀,又如此清晰地冒了出来。
不是想活。是不想死。
不想就这样,像一件被用废的垃圾,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惨白的光线下,消失在那些冰冷的评估和计算里。
至少……不能如他们所愿,就这样轻易地“报废”。
这个近乎偏执的、带着恨意和不甘的念头,支撑着她最后一点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剧痛中,死死地抓住了一点虚无的凭依。
然后,更深沉的黑暗,伴随着麻醉剂冰凉的触感,终于彻底吞没了一切。
……
时间失去了意义。在无梦的、沉重的黑暗里,只有身体深处隐约传来的、钝重的疼痛,和一种仿佛被拆开又重组过的、无处不在的虚弱感,提醒着她还存在着。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一缕游丝,从深海中缓慢上浮。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远处隐约的交谈声。然后是嗅觉,浓烈的消毒水和药物的苦涩气味。最后,是沉重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眼皮,在尝试了无数次后,终于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刺痛。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晃动的吊瓶,旁边椅子上打瞌睡的、眼圈乌黑的苏木。
她真的……活下来了。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任何喜悦或庆幸,只有一片更深的、茫然的疲惫。身体像一具被掏空后又草草填满的皮囊,沉重,麻木,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痛,小腹的位置传来清晰而持续的、闷闷的钝痛。喉咙干得像要裂开,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牵扯着胸腔和腹部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唔……”一声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呻吟,从干裂的嘴唇间溢出。
苏木猛地惊醒,看到顾苒睁开的眼睛,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哽咽:“苒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他想靠近,又不敢乱动,手忙脚乱地按响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一下她的生命体征,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顾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几不可察地点头或摇头。
秦医生也很快赶到,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里是如释重负的欣慰。他仔细检查了伤口和各项数据,语气终于缓和下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手术很成功,出血止住了。但这次伤得太重,元气大伤,必须绝对静养,至少一个月,听见没有?不能再折腾了!”
一个月。顾苒听着,眼神空洞。一个月,意味着季后赛彻底无缘,意味着她刚刚抓住的那一丝丝、用命换来的、在赛场上的“存在感”,将再次归零。
秦医生又叮嘱了苏木一堆注意事项,关于饮食,关于护理,关于情绪,然后才叹着气离开。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木笨拙地拿着棉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湿润着她干裂的嘴唇。动作很轻,带着笨拙的温柔。
“苒姐,你昏迷了两天了。”苏木低声说着,眼圈又红了,“那天晚上真是吓死人了,你被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一点生气都没有……秦医生说,再晚一点,就……”他说不下去,抹了把眼睛。
两天。顾苒木然地听着。原来已经过去两天了。那场比赛……赢了吗?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屏幕上炸开的水晶和胜利的字样。应该是赢了吧。不然苏木不会是现在这种后怕多于绝望的表情。
“比赛……赢了。”苏木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3:2,赢了凤凰!最后一波,你那个变羊和大招,太关键了!网上都在夸你呢,说你是‘不死战神’,用最惨的方式carry了比赛……”
不死战神?顾苒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僵硬的肌肉。真是讽刺。她现在这副样子,离“不死”和“战神”,差了十万八千里。
苏木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关于赛后各方的反应,关于网络上沸沸扬扬的讨论,关于战队暂时从她突发急病的舆论漩涡中挣脱出来,也关于林烬在赛后采访中,被问及她情况时,那简短到近乎冷酷的回应——“身体不适,正在治疗,相信医生。”
相信医生。四个字,撇清了一切,也将她彻底推回了“病人”的身份,与赛场,与战队,与那些胜负和战术,暂时划清了界限。
也好。清静。
苏木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趴在床边,又睡着了。他看起来也累坏了。
顾苒重新闭上眼。身体的疼痛清晰而持续,但更清晰的是心底那片空荡荡的、被彻底洗劫过后的荒芜。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未来的期待,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虚无。
她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躺在这片惨白的光线下,等待着时间,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她愈合,或者……彻底风化。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半天。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苏木惊醒,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经理。他手里拿着一个果篮和一束花,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顾苒,感觉好点了吗?”经理走进来,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刻意放得柔和,“秦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真是万幸。你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战队这边的事情有我们。”
顾苒看着他,没说话。眼神平静无波,像看一个陌生人。
经理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个……这是联盟和战队这边,关于你这次突发疾病的一些……呃,情况说明和后续安排。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苏木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经理,这……苒姐才刚醒,身体还这么虚,现在就谈这个……”
经理摆了摆手,示意苏木别插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公式化的表情:“这也是为了顾苒好,早点把程序走完,她也能安心养病。主要是关于后续的治疗费用,战队会全部承担,这个你放心。还有就是……呃,因为你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继续高强度的比赛和训练,所以,经过教练组和管理层慎重考虑,决定……暂时将你调整到替补席,进行长期的休养和康复。”
暂时调整到替补席。长期休养。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她被打入“冷宫”了。在职业生涯刚刚有了一点起色,甚至可以说是用命拼出了一点“价值”的时候,因为身体的彻底崩溃,被剥夺了继续“使用”的资格。
意料之中。甚至,顾苒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从她倒在台上那一刻起,这个结果就已经注定了。工具坏了,自然要收起来,或者……处理掉。能保住治疗费用,大概已经是战队出于舆论和基本人道考虑的“仁慈”了。
她看着那份文件,又看了看经理那张看似关切、实则疏离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苏木急了:“苒姐!你不能签!这是……”
“笔。”顾苒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打断了苏木。
经理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笔,递过去。
顾苒的手还在抖,没什么力气。她接过笔,在苏木几乎要哭出来的目光注视下,极其缓慢地,在那份文件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虚弱无力,像她此刻这个人。
经理如释重负地收起文件,又说了几句“好好休息”、“早日康复”的客套话,便匆匆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她和苏木。苏木红着眼圈,看着顾苒平静得可怕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给她掖了掖被角。
顾苒重新闭上眼。签字时那点微弱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身体的疼痛,心底的荒芜,还有对未来的彻底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替补席。休养。
她的职业道路,似乎刚刚攀上一点陡峭的岩壁,就猝不及防地,跌回了谷底。不,是跌进了一个更深的、名为“伤病”和“废弃”的冰窟。
而那个将她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用冰冷命令要她“活下来”的人,此刻,大概正带着他精密的战术板和全新的、没有她这个“不稳定因素”的阵容,备战着下一轮,没有她的季后赛。
影子消失了。
灯光依旧明亮。
只是不知道,那束光,是否还会偶尔,照向那片曾经有过影子的、冰冷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