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像一只冰冷的秒表,丈量着病房里凝滞的时间。窗外天光渐亮,灰白的光线漫过窗台,爬上惨白的墙壁,却驱不散房间内弥漫的、混合了消毒水和绝望的寒意。那滴滑落的泪早已了无痕迹,只剩下眼角干涩的刺痛。
林烬离开了,留下那句“站在场上”和“缠住他”,像两道冰冷的符咒,烙在顾苒空茫的意识里。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并未减弱,胃部的灼烧,小腹的坠痛,还有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无处不在的虚冷和乏力,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困在这张狭窄的病床上。
“站在场上”。
多么简单的四个字。对以前的她来说,是起点,是舞台,是拼尽一切想要踏上的地方。现在,却成了需要用最后一点生命力去攀爬的、摇摇欲坠的悬崖。
“缠住他”。
更是赤裸裸的、放弃了所有主动权的、近乎屈辱的战术。她不再是试图制定规则的人,而是一枚被钉死在棋盘某个角落的、用以拖延对手步伐的、注定被牺牲的棋子。
屈辱吗?是的。
不甘吗?或许有,但早已被更深的疲惫和冰冷的现实碾碎。
现在充斥在她胸口的,是一种更接近麻木的、空洞的钝痛。像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只剩下一个勉强维持形状的、冰冷的壳。
秦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的检查报告,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他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顾苒死水般毫无波澜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指标还是很差,失血的影响比预想的严重。后天……你真的不能再上场了,顾苒。这不是闹着玩的,会出大问题!”老医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恳切。
顾苒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出大问题?还能出什么问题呢?这具身体,好像已经坏到了不能再坏的地步。
“秦医生,”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止痛针,或者……有什么办法,能让后天下午,感觉不到疼?”
秦医生猛地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你……你想都别想!那是饮鸩止渴!而且你现在这个情况,很多强效止痛药根本不能用,会加重出血和脏器负担!”
顾苒沉默了几秒,极其缓慢地,将视线转向秦医生,那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后天下午,看上去像个正常人?哪怕只是两个小时。”
秦医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忧虑。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为了竞技不顾一切的年轻人,但像顾苒这样,明明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眼神里却连一丝求生的热度都看不到的,还是第一次。
他最终只是调整了输液的速度,又留下一些温和的补血和缓解痉挛的口服药,叮嘱护士密切观察,便摇着头离开了。
病房重归寂静。
顾苒盯着天花板,开始尝试活动自己的手指,脚趾。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绵延的酸痛和无力感。她尝试着在脑海中,模拟后天可能出现的对线场景。羽刃会怎么移动?会从哪里发起第一波消耗?她该如何用“最少的操作”和“最节省的精力”去“贴”住他?
想着想着,意识又开始飘散。困意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次次试图将她拖入无梦的深渊,又被身体各处尖锐的疼痛和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强行拽回。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中午,苏木来了,提着保温桶,里面是秦医生特意吩咐厨房熬的、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稀粥和一点清淡的菜泥。他眼睛红红的,显然没睡好,看着顾苒毫无血色的脸和深陷的眼窝,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笨拙地盛出粥,递到她手边。
“苒姐,多少吃一点……秦医生说,必须补充体力。”苏木的声音带着哽咽。
顾苒看了一眼那碗稀薄的、几乎透明的粥,胃里立刻传来一阵强烈的抵触和恶心。她强迫自己接过勺子,舀起一小口,送进嘴里。味同嚼蜡,吞咽时食道传来细微的刺痛。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吃了小半碗,就再也咽不下去,摇了摇头。
苏木没有勉强,只是默默收拾好,又拿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这是烬神让我送来的,凤凰最近的一些……简报。他说,你看一看就好。”
顾苒的目光落在那叠文件上。纸张边缘整齐,字迹清晰,是标准的战术分析格式。她没有去拿,只是看着。
看?看什么?看她后天要如何像一个笨拙的木偶一样,去执行那个“缠住”的任务吗?
下午,病房里来了不速之客。是阿灼和雨皇。两人站在门口,神色都有些局促和不自然。阿灼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雨皇则拿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包装精致的保健品礼盒。
“咳……听说你住院了,来看看。”阿灼把水果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顾苒苍白虚弱的脸,“那个……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雨皇把礼盒放在水果旁边,推了推眼镜,语气倒是比阿灼镇定些:“秦医生的诊断我们听说了。身体要紧,比赛……总有机会。”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却透着一股言不由衷的勉强。谁都知道,季后赛,一场都输不起。
顾苒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便不再言语。她的沉默让病房里的气氛更加尴尬。阿灼和雨皇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匆匆告辞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他们的探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顾苒此刻在队友眼中的样子——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可能拖垮整个团队的负担。那些担忧或许是真心的,但更多的是对未知风险的焦虑,和对她能否“正常”出现在后天赛场上的、隐晦的质疑。
负担。
这个词,比疼痛更清晰地刺痛着她。
傍晚,秦医生又来检查了一次,眉头始终没有舒展。他调整了药方,又叮嘱了护士一堆注意事项。夜幕再次降临,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芒透过窗户,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变幻不定的、虚幻的光影。
顾苒依旧睡不着。身体的疼痛在夜晚似乎变得更加敏锐。她睁着眼,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脑子里空空荡荡。林烬下午送来的那叠简报,她最终还是没有翻开。
看或不看,有什么分别呢?后天的她,注定无法做出任何需要复杂思考的决策。她的任务简单而残酷:感知,干扰,拖延。像一个设定好基础程序的低级AI,在高级智能(羽刃)面前,进行着注定徒劳的抵抗。
深夜,疼痛达到了一个新的峰值。小腹的坠痛和胃部的痉挛同时发作,像有两把钝刀在身体里缓慢地、反复地切割。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她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抠住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呻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值班护士被监护仪的报警声引来,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叫来医生。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检查,加了镇痛的药物。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那阵撕裂般的剧痛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留下更深的虚脱和麻木。
她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无力地瘫在枕头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这就是她的“身体”。这就是她后天要依仗的、去“缠住”羽刃的“武器”。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后半夜,在药物的强制作用下,她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睡眠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噩梦碎片般闪现:有时是赛场上技能乱飞,她操作的英雄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呆立不动;有时是林烬那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倒下;有时是焱爪和羽刃的身影交错重叠,带着狞笑向她扑来……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比赛日。
身体的感觉比昨天更加沉重。疼痛似乎被药物压制在了一个可以忍受的、但持续存在的阈值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全身的、深入骨髓的酸软和无力。头脑昏沉,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思考任何一个简单的问题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秦医生一早就在病房里,脸色严肃得吓人。他又做了一次基础检查,血压、心率……数据依旧难看。
“顾苒,我最后再问你一次,”秦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真的要上场?你现在的情况,随时可能倒在台上!那不是开玩笑的!”
顾苒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秦医生。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老医生感到心悸。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少属于“人”的温度。
“嗯。”她只应了这么一个字。
秦医生看着她,良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他没再劝,只是转身,从医药箱里拿出几支不同颜色的针剂和一瓶口服药,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这些,是应急的。比赛前半小时,我会给你注射一针,能暂时提升一点精力和耐痛阈值,但效果只有两到三个小时,而且副作用很大,结束后你会更难受。口服药是温和的镇痛和稳定心率的,比赛间隙如果觉得不行了,立刻含服,不要硬撑。”秦医生一边准备,一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交代着,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严肃,“如果比赛过程中,你出现剧烈腹痛、头晕目眩、视线模糊或者任何无法控制的出血迹象,我会立刻叫停比赛。这不是商量,是医疗指令。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不能再透支了,明白吗?”
顾苒点了点头。视线模糊?出血?这些症状,从昨天开始,就时断时续地出现着。极限?她感觉自己早已跌破了极限,现在不过是靠着药物和意志,勉强维持着一个“人形”而已。
上午,经理和苏木也来了。经理脸色憔悴,眼袋深重,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他看了看秦医生准备的药物,又看了看顾苒死气沉沉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干涩地说了一句:“顾苒,辛苦你了。队伍……需要你。”
需要她?需要她这副残破的身体,去执行那个卑微的“缠住”任务吗?顾苒心里一片冰凉,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苏木则红着眼眶,帮她收拾了一些简单的个人物品,又反复检查了秦医生准备的药,嘴里不停念叨着注意事项,像个担忧过度的老妈子。
中午,她勉强吃了几口秦医生特制的流食。味道依旧如同嚼蜡,吞咽困难。饭后,秦医生给她注射了那针“强心剂”。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传来,随即,一种虚假的、燥热的感觉开始从四肢百骸升起。昏沉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点点,身体的沉重和无力感也被暂时压抑下去了一些。但这种“好起来”的感觉非常不真实,像给一台即将报废的机器强行打了一剂高标号燃油,能轰鸣着再跑一段,却随时可能彻底散架。
“药效大概能维持到比赛结束前后。”秦医生看着她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和微微发亮的眼睛,眉头皱得更紧,“结束后,立刻回来,必须接受全面检查和治疗。”
下午一点,战队大巴准时停在医院楼下。顾苒被搀扶着上车。她换上了干净的队服,外面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但依旧冷得微微发抖。药效带来的燥热和身体的虚冷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难受的感觉。
车上气氛凝重。没有人说话。阿灼戴着耳机,闭目养神,但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的紧绷。小风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僵硬。雨皇一遍遍检查着自己的外设包。林烬坐在最前面,膝盖上摊着战术平板,指尖偶尔滑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今天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训练赛。
顾苒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将脸偏向窗外。城市的街景在眼前飞速倒退,阳光明媚,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偶尔扫过她,带着探究,忧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现在,是团队里那个最不确定的X因素,是可能引爆的炸弹。
车子抵达场馆。熟悉的喧嚣声浪隔着车窗隐约传来。粉丝的呼喊,媒体的闪光灯,空气里躁动的、属于电竞的狂热气息……这一切,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热血沸腾。此刻,却只觉得遥远而嘈杂,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从特殊通道进入后台休息室,关上门,隔绝了大部分声浪。休息室里,战前最后的气氛调整。陈教练在做最后的战术强调,语气沉重。数据分析师快速播放着几个关键片段。所有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
顾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秦医生守在她旁边,再次检查了她的脉搏和血压,低声叮嘱着什么。她只是点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林烬走了过来,停在顾苒面前。他垂眸看着她,目光从她因为药物作用而显得异常明亮、却缺乏神采的眼睛,扫过她裹在厚重外套下、依旧单薄得惊人的肩膀,最后落在她微微蜷缩着、放在膝盖上的、指节泛白的手上。
他没有问“感觉怎么样”,也没有说任何鼓励或安慰的话。只是将一份极其简短的、手写的纸条,递到了她面前。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他凌厉的字迹:
【开局眼位:三角草(防守),河道中草(预警)。】
【羽刃消失信号:中(70%),上(20%),回城(10%)—— 优先级标记。】
【对线期核心:保持距离 > 血量 > 补刀。】
【第一次回家:眼石+真眼。钱不够,卖血瓶。】
【中后期:跟AD。他动,你动。他停,你停。技能:虚弱保AD,控制打断关键。】
【记住:你的任务,是影子。】
最后一行字,笔迹格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影子,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存在。】
影子。
顾苒看着那两个字,指尖微微颤抖。比“缠住”更卑微,更彻底。影子没有实体,没有意志,只是光的附属品,存在的意义,仅仅是为了证明光的存在。
她缓缓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条。纸张很轻,落在掌心,却仿佛有千钧重。
林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此刻苍白、脆弱、如同易碎琉璃般的模样。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开始最后的外设调试。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
工作人员前来通知入场。
顾苒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队服内侧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心跳在药物的作用下,跳得有些快,有些乱,带着一种不祥的虚浮感。
她站起身。秦医生立刻扶住她,低声问:“还行吗?”
顾苒点了点头,推开秦医生的手,自己站直了身体。药效还在,那股虚假的力量支撑着她。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刺痛般的清醒。
然后,她跟在队友身后,迈步,走向那扇通往舞台的、被灯光映得发亮的大门。
门外,是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是刺眼的聚光灯,是无数双或期待、或质疑、或狂热的目光。
门内,是她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是口袋里那张写着“影子”的纸条,是心底那片冰冷死寂的荒原。
没有退路。
只有前方,那片名为“赛场”的、残酷的角斗场。
她抬起脚,跨过了那道明亮的门槛。
光,瞬间将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