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多的基地走廊，空旷得像一条通往未知的隧道。声控灯随着顾苒踉跄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身后逐一熄灭，将她孤零零地抛在前方一小圈惨白的光晕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贴在墙壁上，像个摇摇欲坠的鬼魅。

胃里的绞痛并未因为那半个三明治和温牛奶而平息，反而因突然的食物刺激，掀起更汹涌的反抗。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腹腔深处那团冰冷的火焰，灼烧感直冲喉咙。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被走廊尽头灌进来的夜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

终于捱到宿舍门口，拧开门把手的力气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同屋的女孩早已熟睡，发出均匀轻微的呼吸声。顾苒几乎是跌撞着扑到自己的床边，衣服也没脱，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床垫承受重量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又冷却的虾，手指死死抵住上腹，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试图用那一点凉意镇压体内翻江倒海的痛苦。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可大脑却异常清醒，不，是亢奋。那些未完成的模型变量、机会成本公式、羽刃可能的决策路径……像一群失控的飞蛾，在她紧闭的眼前疯狂扑腾、碰撞。

“机会成本评估函数……变量权重……决策阈值……”

“羽刃回城选择……打野位置……兵线态势……”

“团战失误……角色切换……风险转嫁……”

林烬最后那句“框架，明天”和他强行关机时冰冷的侧脸，反复闪现。不是疑问，不是商量，是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绝对权威的压力。

明天。

她只有不到……不，看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或许只剩四五个小时。

四五个小时，要从一片混沌中，厘清思路，构建出一个至少能自洽的、哪怕只是粗糙的V3.0框架。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脚踝、膝盖、腰际……可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将她钉在这张狭窄的床上，动弹不得。只有胃里那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疼痛，是唯一的、清晰的知觉，提醒她还活着，还在这无望的深渊里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和痛楚彻底吞噬的边缘，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异样感，从紧绷的小腹深处传来。

不是胃痛那种尖锐的、熟悉的灼烧或绞痛。

是一种陌生的、沉坠的钝痛，隐隐约约，带着某种……湿冷的黏腻感。

顾苒混沌的思维凝滞了一瞬。她迟缓地、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伸手探向睡裤边缘。

指尖触到一片不寻常的、冰凉的潮湿。

她猛地僵住，呼吸骤停。黑暗中，她瞪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指尖那湿漉漉、滑腻腻的触感，无比真实，无比清晰地传来。

不是汗。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手指移到眼前。借着窗外微弱的、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余光，她勉强分辨出，指尖上，沾染着一抹暗色的、粘稠的痕迹。

不是鲜红。是更深的、接近褐色的暗红。

嗡——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疼痛、疲惫、焦虑、冰冷的公式、林烬的命令……全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失重的寂静。只有指尖那一点冰凉湿腻的触感，无限放大，带着某种毁灭性的、令人窒息的重量，狠狠砸在她的意识深处。

例假。

这个早已被她遗忘到犄角旮旮、在连轴转的训练和比赛压力下紊乱了不知多久的生理周期，竟然在这个时候，以这样一种突兀而惨烈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存在。

不是第一次经历。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感到如此……荒谬，如此无力，如此……冰冷彻骨的嘲讽。

胃痛，失眠，过度劳累，精神高压……所有这一切，终于将这具早已超负荷运转的身体，逼到了某个临界点。连最基础的生理机能，都开始失控，开始发出最后通牒。

她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指尖那点湿冷，像一滴墨，滴进了冰封的心湖，无声地晕染开一片更深的、绝望的寒意。

怎么办？

训练？比赛？框架？V3.0？

去他妈的机会成本！去他妈的羽刃！

她现在连从这张床上爬起来，去处理这狼狈不堪的局面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黑暗浓稠如墨，包裹着她，吞噬着她。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痛苦的煎熬。小腹的坠痛开始清晰，与胃部的绞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全方位的、令人崩溃的钝痛。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来，又很快变得冰凉。她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张合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氧气。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宿舍门被轻轻敲响了。

很轻，但在死寂的深夜里，如同惊雷。

顾苒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她甚至希望敲门的人以为她睡熟了，自行离开。

但敲门声停了一下，又响了。这一次，稍微重了一些。

然后，门把手被拧动。门没锁。

走廊的光线，随着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斜斜地切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惨白的光带。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真切面容，只能看出一个高瘦的轮廓。是林烬。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说话，似乎在确认里面的情况。

顾苒依旧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只有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泄露了她并未睡着的事实。

林烬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走到了她的床边。

他站定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微微发抖的身影。目光扫过她汗湿的额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还有她死死抵在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下床单上，那一片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辨的、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痕迹上。

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只有顾苒压抑不住的、因为疼痛和寒冷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烬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房间另一头，属于顾苒室友的床边——那个女孩睡得很沉，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属于那个女孩的、干净的薄外套。

然后，他走回顾苒床边，将那件外套，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腰间，恰好遮住了那片狼藉。

带着女孩子清淡洗衣液味道的柔软布料，裹住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却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隔绝了冰冷空气的暖意。

顾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盖在身上的外套，和站在床边那道沉默的身影，像两把截然不同的钥匙，同时捅进了她冰封的心防。

林烬依旧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也没有看那片被遮住的痕迹。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落在窗外依旧浓黑的夜色上。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队医五分钟后到。”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平稳，没有一丝慌乱或迟疑，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只是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需要立刻解决的突发状况。

门被轻轻带上，走廊的光线消失，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那件带着陌生女孩气息的外套，还盖在她身上，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不属于她的体温。

顾苒依旧蜷缩着，一动不动。指尖那冰凉的湿腻还在，小腹的坠痛和胃部的绞痛也还在，甚至因为刚才那一番动静而变得更加鲜明。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灭顶般的、冰冷的绝望，似乎被那件突如其来、盖住狼狈的外套，和那句平静告知“队医五分钟后到”的话语，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裂缝外面，不是温暖，不是救赎。

依旧是冰冷的现实，是未完成的框架，是几个小时后就要面对的、更严峻的挑战。

但至少，那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被打破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那只死死抵住腹部的手。手指僵硬而麻木。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被窗外霓虹映出的光斑。

五分钟后。

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披着外套、睡眼惺忪却满脸焦急的秦医生，还有跟在后面、脸色同样凝重的战队经理。

手电筒的光束刺破了黑暗，落在了顾苒惨白如纸的脸上，和她身下那片即使被外套遮盖、也依旧能看出端倪的深色痕迹上。

秦医生倒吸一口凉气，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后怕：“你这孩子！怎么搞成这样子！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有哪里不舒服？……”

经理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目光在顾苒毫无血色的脸和秦医生紧皱的眉头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化为一抹沉重的忧虑。

顾苒没有回答秦医生连珠炮似的询问。她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身体像个破败的布偶，被疼痛和寒冷拆解得七零八落。

但脑海里，那片因为生理期冲击而暂时空白的区域，却开始有冰冷的数据流，重新缓慢地、一丝一缕地汇聚。

机会成本，变量权重，决策阈值，羽刃，还有……明天。

三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