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露台上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细密的砂纸。胃里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尖锐地提醒着这具躯壳的脆弱。顾苒扶着冰冷的栏杆，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才勉强压下那阵几乎要撕裂意识的剧痛。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雾中晕染成一片模糊而虚浮的光海，像一场盛大却隔岸的幻梦。

规则。

林烬吐出这两个字时，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激昂的战前动员都更沉重地压在她的肩头，烙进她的意识深处。不是活下来，不是干扰对手，不是控制节奏，而是——划定规则。在这瞬息万变、生死搏杀的战场上，用计算和意志，圈定一片不容侵犯的疆域。

多么狂妄，又多么……令人血液发冷地清醒。

她闭上眼，将翻涌的恶心感和眩晕强行按捺下去。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因为疲惫和痛楚而积聚的冰层，似乎又厚了几分，幽深，映不出半点外界的光。

回到训练室，里面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微嗡鸣和林烬敲击键盘的、稳定到近乎冷酷的哒哒声。他没有离开，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像一尊浸在数据流里的冰冷雕塑。顾苒没有惊动他，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没有立刻开机，而是拿出秦医生新开的、据说副作用更小的胃药，就着半瓶冰凉的矿泉水吞下。药片滑过喉咙，留下更甚于疼痛的苦涩。然后，她点开了龙焰辅助“焱爪”近三个月所有的比赛录像，尤其是那些龙焰前期取得巨大优势、迅速滚起雪球的局。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寻找焱爪行动的“规律”，而是像林烬说的，去捕捉他制造“混乱”的“意图”。她将自己代入焱爪的视角，在每一个关键节点暂停，问自己：如果我是他，现在最想打破的是什么？是下路的平静对线？是中野联动的节奏？还是某个特定位置、特定英雄的发育？

她记录下焱爪每一次成功带起节奏前的“征兆”：可能是对方打野一个过于激进的刷野路线暴露，可能是某条线上英雄一个不经意的走位失误，也可能是某个关键技能进入CD的瞬间。这些“征兆”往往细微，混杂在大量的无用信息中，但在焱爪眼里，就是点燃火药桶的那点火星。

她的笔记本上，不再只是冰冷的数据和模型，开始出现一些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符号和箭头，指向那些“混乱”可能爆发的临界点。她要做的，就是在火星溅起前，用眼位、走位、甚至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技能，提前浇上那盆冷水。

这一坐，就到了后半夜。训练室里只剩下她屏幕的光，和角落里林烬那边偶尔响起的、极其轻微的鼠标点击声。胃里的不适感在药物的压制下变成一种沉闷的钝痛，如影随形。困意像潮水般阵阵袭来，又被她用更强烈的意志力逼退。眼睛干涩发痛，滴了眼药水，视线依旧模糊。

不知何时，林烬那边彻底没了声音。她抬起头，发现他的位置已经空了，电脑也关了。不知是去了楼上休息室，还是已经离开。空气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机器散热风扇单调的嗡鸣。

她关掉录像，揉了揉刺痛的眼睛。身体发出疲惫到极致的信号，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休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因为过度运转而微微发热。那些关于“规则”的碎片，关于“混乱”的征兆，关于“意图”的揣摩，在她脑海里疯狂碰撞、重组。

她知道自己该休息了。秦医生的警告，身体的抗议，都清晰无比。但一种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冲动攫住了她——在走上那个注定残酷的战场前，她需要更多，更多一点的“把握”。

她点开了单排。没有选择辅助位，而是罕见地选择了打野。她想更深入地理解“节奏”，理解那种主动带动、而非被动跟随的战场嗅觉。一局，两局……她的操作因为疲惫而变得僵硬，判断也时有失误，Rank分数在缓缓下滑。但她不在乎。她强迫自己不再依靠本能和肌肉记忆，而是用那套正在艰难构建的、“规则”优先的思维模式去指挥这具陌生的打野躯体。

“这里，对方中单没闪，打野在上半区露头，可以抓下。”

“先锋刷新前三十秒，对方上单传送CD，可以越塔。”

“对方辅助在这个时间点大概率会回城补眼，可以入侵下半区。”

她像一台生涩的机器，将观察到的信息输入，输出基于“规则”和“最优解”的指令，然后笨拙地执行。输赢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是将那套冰冷的逻辑，强行刻入自己的每一个决策回路。

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又熬了一个通宵。胃里的钝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的灼烧感。她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不是黑暗，而是无数跳动的数据流、英雄模型和地图碎片。

她摸索着起身，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走出训练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清洁工阿姨推着工具车走过的轻微声响。她回到宿舍，同屋的女孩睡得正熟。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自己床边，连衣服都没脱，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疲惫如同山崩海啸般将她淹没。但意识却不肯轻易沉沦，依旧在浅层不安地浮沉，梦里全是破碎的技能音效、跳跃的数字和焱爪那张狂放不羁、带着狞笑的脸。

感觉只闭眼了一瞬，刺耳的闹钟就将她粗暴地拽回现实。睁开眼，天色大亮，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刺痛她干涩无比的眼睛。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疼，胃里空荡荡的，却恶心得只想干呕。

她挣扎着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得像鬼，只有眼底那片冰封的深处，还燃烧着一点幽暗的、不肯熄灭的火。

早餐食不知味。秦医生盯着她吃完药，又塞给她两支营养剂，看着她喝下，眉头始终没有舒展。“今天比赛，撑不住立刻说，别硬扛。”老医生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肃。

顾苒点了点头，没说话。

前往场馆的大巴上，气氛比以往更加沉闷。连最跳脱的阿灼也闭目养神，眉头紧锁。小风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雨皇一遍遍检查着自己的外设。林烬依旧坐在前排，膝盖上摊着战术平板，指尖偶尔滑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顾苒坐在最后排，靠着车窗。手里捏着那支空了的营养剂管子，塑料外壳被捏得微微变形。胃里那点营养剂带来的暖意很快散去，只剩下熟悉的、空洞的钝痛。她闭上眼睛，尝试做最后的调息，将那些纷乱的思绪、身体的警报、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粉丝呐喊声，都隔绝在外。

脑海里，只剩下那片召唤师峡谷的地图，和地图上那些被标记出来的、可能爆发“混乱”的临界点。以及，林烬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冻结一切的眼睛。

“你的‘规则’。”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凝不成白雾，便迅速消散。

入场，调试设备。舞台灯光亮得灼人，台下是沸腾的声浪海洋，属于龙焰的红色和星耀的蓝色交织碰撞，几乎要将场馆的顶棚掀翻。空气灼热，弥漫着躁动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戴上隔音耳机，世界瞬间被压缩。只剩下游戏启动的音效，队友调试麦克风的电流杂音，和自己如擂鼓般沉重的心跳。指尖冰凉，掌心却沁出湿冷的汗。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握住鼠标，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异样的镇定。

BP开始。龙焰果然气势汹汹，连续ban掉星耀两个保护型辅助和一个前期节奏型打野，摆明了要打穿下路，撕裂星耀的防守体系。星耀则按掉了焱爪两个最招牌的进攻型辅助，以及龙焰打野的绝活英雄。

轮到星耀最后一手辅助选择。陈教练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紧绷：“顾苒，他们这阵容，冲脸太猛了。我们需要一个能反手，能拆火，最好还能提供点控制的……”

顾苒的目光在英雄列表上快速移动。塔姆？布隆？还是风女？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微微颤抖。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让她呼吸一滞。

耳机里一片寂静，等待她的选择。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给我‘幻翎·洛’。”

语音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洛？一个拥有强力开团、位移灵活、但身板极其脆弱、极度依赖操作和进场时机的辅助。在龙焰这种强冲脸阵容面前，选洛，无异于刀尖跳舞，一个不慎就是瞬间蒸发。

“洛？”阿灼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带着难以置信，“你开什么玩笑？这身板，进去就没了！”

“我们需要反手，不是开团！”雨皇也沉声道。

小风没说话，但呼吸声明显重了些。

陈教练似乎也在犹豫：“顾苒，你确定？洛很吃操作和时机，而且……”

“洛的W和R，可以拆散阵型，E的护盾和位移可以保护。”顾苒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他们想冲，想打乱我们。洛，可以比他们更快，更乱。乱到他们……找不到该冲谁。”

她顿了顿，补充道，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数学公式：“他们冲阵核心是上野。洛的RW连招，可以打断第一波进场。后续E技能拉扯，保护后排。大招魅惑，分割战场。”

理由充分，逻辑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计算过的冒险。

耳机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比赛倒计时的滴答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拿。”

林烬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仿佛顾苒选择的不是一个高风险英雄，而是一件早已规划好的、合用的工具。

幻翎·洛，锁定。

台下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声，解说也惊呼起来：“洛！星耀在最后一手拿出了洛！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选择！面对龙焰的强开阵容，洛的脆弱身板会成为巨大的突破口！星耀这是要跟龙焰硬碰硬吗？”

顾苒充耳不闻。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华丽而脆弱的英雄头像，调整了一下呼吸。指尖依旧冰凉，但那种颤抖消失了。

规则。

不是防守，不是退缩。是在对方最擅长的领域，用更快的速度，更诡异的节奏，更精确的切入，打乱他们的阵脚，然后，划定属于星耀的战场秩序。

游戏载入。

欢迎来到召唤师峡谷。

冰冷的系统女音，如同开启战场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