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像一层迟滞的粘液，勉强压下了胃里翻搅的灼痛，却带不来丝毫暖意。顾苒和衣躺在宿舍床上，裹紧被子，身体却仍在无意识地轻颤，寒意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眼皮沉重如铅，意识却异常清醒，林烬那句“突破口”在脑海的黑暗里反复回响，冰冷，精确，不留余地。

她想起雷霆战后那一点点微弱的“有效性”确认，像风中残烛，尚未真正燃起，就被更凛冽的冰雨浇透。

突破口。

这意味着，在对手眼中，在队友眼中，甚至在那双始终冰冷审视的眼睛里，她成了链条上最脆弱、最可能断裂的一环。她的价值，从“需要验证的零件”，降格为了“需要被保护、甚至可能被舍弃的风险点”。

耻辱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收紧，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比失败更难以忍受的，是这种被预先判定的“无能”。

天光未亮，她便起身。动作迟缓，像一具生锈的傀儡。用冷水反复扑脸，直到皮肤刺痛，眼底骇人的血丝也无法褪去。镜子里的人，苍白，消瘦，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不再是之前的茫然或紧绷，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的坚硬。

她提前来到训练室。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机器待机的低鸣。她没有开自己的电脑，而是走到战术白板前，拿起笔，目光落在昨天复盘时留下的、关于暗影战队尤其是辅助“幽鬼”的标记和数据上。

林烬说，数据分析交给团队。意味着她被暂时剥夺了这项“武器”。可她拥有的、能用来对抗赛场上那些未知风险与恶意针对的，除了这具状态糟糕的身体和不甚灵光的操作，也就只剩下这一点点烧脑熬神换来的、关于“规律”的微弱感知。

她不能交出去。至少，不能完全交出去。

她开始在空白处快速书写、勾画。不是完整的分析报告，而是一些零散的、跳跃的、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关键词：幽鬼六级后第一次消失的常规时间区间；他在不同边路兵线态势下选择游走方向的概率偏好；他与打野联动时，习惯的汇合点位标记；甚至，是他某些特定走位姿态可能隐含的意图（比如，向某个方向微微侧身超过0.5秒，可能意味着镜头切去了那里）……

这些碎片，大多缺乏严谨的数据支撑，更多基于她反复观看录像时形成的某种“直觉”。这些“直觉”在理性至上的林烬眼中，大概与迷信无异。但她现在能抓住的，只有这些。

她写得很快，笔尖划过白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写满一小块区域后，她后退一步，看着那些杂乱的线条和符号，眼神空洞。然后，她抬起手，用板擦，将它们一点点擦去。

只留下几个最核心的、经过反复验证的时间点和路径标记。

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简陋的“地图”。即使不被认可，即使可能全是谬误，它也必须存在。

队员们陆续到来。阿灼打着哈欠，看到白板上残留的痕迹，挑了挑眉，没说话。小风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外设。雨皇和林烬几乎同时进来，林烬的目光在白板上那几个孤零零的标记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没有任何表示。

赛前准备会，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陈教练和数据分析师强调了暗影战队的多变性和中野节奏，尤其指出需要警惕幽鬼神出鬼没的游走给边路带来的压力。

“下路，稳住。”陈教练的目光重点扫过顾苒和小风，“对线可以怂，但绝对不能被找到机会打开缺口。视野，尤其是防gank视野，一定要做足。顾苒，你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保证下路的存活和基本发育，游走尽量减少，听指挥。”

顾苒低着头，应了一声：“明白。”声音有些哑。

林烬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补充了一句：“暗影喜欢打时间差和信息差。线上的人，注意信号。打野，做好反蹲预案。”

没有单独对她说什么。仿佛昨晚那句“突破口”和扔下的胃药，都只是她极度疲惫下产生的幻觉。

前往比赛场馆的大巴上，气氛沉默。顾苒靠窗坐着，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掌心。胃部的不适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药效和更强烈的紧张感暂时掩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下，都牵扯着隐隐作痛的神经。

入场，调试设备，赛前最后的战术确认。舞台上灯光刺眼，台下观众的声浪隔着厚厚的隔音耳机也能感受到隐约的震动。顾苒戴上耳机，将外界的一切杂音隔绝，世界瞬间缩小到眼前的屏幕、手中的鼠标键盘，和耳机里队友平稳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第一局BP开始。

暗影果然在针对下路。接连ban掉两个保护型辅助，又抢走了版本强势的节奏型辅助。轮到星耀选择，陈教练在语音里快速讨论着。

“拿‘星界游神’吧，能保，能跑。”小风提议。

星界游神，一个拥有短距离位移和群体护盾的软辅，对线不强，但自保和反手能力尚可。

顾苒看着对方的阵容，中野进攻性极强，上路也是个突进战士。她沉默了两秒，开口道：“给我‘时光守护者’。”

语音里安静了一瞬。

时光守护者？一个极其冷门、操作难度高、且极度依赖预判和技能命中的辅助。他的核心机制是给队友套上复活大招，但大招生效需要时间，且施法距离并不远。对线期非常弱，几乎没有先手能力。

“时光？”阿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太拖了，线上没法打。而且你状态……”

“可以打。”顾苒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他们对线会压，会找机会越塔。时光的大招，可以反制越塔。而且，他们中野突进强，时光的大招可以保护后排。”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速很快：“我看过数据，幽鬼在拿到线权优势后，第一次配合打野越下塔的时间点，集中在七分到八分半之间，成功率68%。时光六级大招，可以覆盖这个时间点。”

短暂的沉默。

“拿。”林烬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询问教练的意见，直接拍板。

时光守护者锁定。

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解说也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这个pick，在当前版本和面对暗影这种进攻阵容时，显得如此突兀和……冒险。

游戏载入。

对线期，果然如同预料般艰难。暗影的下路组合拿到强势英雄，毫不客气地进行压制。顾苒的时光守护者只能不断利用技能远程补刀和消耗，走位极其小心，避免被开到。小风的AD也被压在塔下，补刀渐渐落后。

但顾苒的注意力，并未完全放在对线上。她的视线，如同精密的雷达，不断在小地图和对方英雄的动向上扫描。她计算着幽鬼的等级、经验，默算着他到达六级的时间点。

六分五十秒。幽鬼升到六级，消失在线上。

“辅助miss，六级。”顾苒立刻在语音里报警，同时标记了几个幽鬼可能游走的路径。

“中路小心，可能去中。”雨皇判断。

然而，顾苒的目光却死死盯着下路。兵线正被缓缓推进塔下。对方打野的动向，在上半区露头后消失已久。对方下路双人组的走位，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前压迫的倾向。

“他们可能要越下。”顾苒的声音在语音里响起，清晰，冷静，“打野能来反蹲吗？或者，中上能T吗？”

“我在上半区，赶不过来。”雨皇的声音有些急。

“我T还有40秒。”阿灼回道。

“我没T。”林烬的声音依旧平稳。

四十秒。足够对方完成一次越塔。

顾苒深吸一口气。胃部传来细微的抽搐，但她强迫自己忽略。她操控着时光守护者，开始向后撤退，退向二塔前的自闭草丛，同时将一个关键的饰品眼，插在了己方下一塔后，紧贴墙壁的狭小缝隙里。这个眼位，无法照亮河道或野区入口，但能覆盖塔后一小片区域，看到是否有人绕后。

“AD退，放塔。”她说道。

小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弃塔下残血兵线，向后撤退。

就在他们撤出防御塔攻击范围的下一秒，对方打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石头人处的草丛绕出，而几乎同时，升到六级的幽鬼，也从河道方向包抄过来！四人集结，直扑一塔！

然而，塔下空空如也。只有残血的炮车兵在攻击防御塔。

暗影的越塔意图落空。

“他们退了。”小风松了口气。

“不，”顾苒盯着小地图，“他们在转先锋。”

果然，对方下野辅三人，迅速向峡谷先锋方向移动。

“先锋放，换小龙。”林烬的指令随即到来。

星耀果断放弃上半区，由雨皇配合林烬，拿下了第一条小龙。

第一波危机，有惊无险地度过。顾苒的预警和撤退决策，为队伍争取了止损的空间。

但暗影的攻势并未停歇。他们的中野开始频繁给边路压力，尤其是下路。顾苒的时光守护者，对线弱势暴露无遗，补刀和经验被进一步拉开。她和小风被牢牢锁在下路，动弹不得。

比赛进行到十五分钟，暗影利用中野优势，拿下第二条先锋，撞掉星耀中路一塔。经济差距逐渐拉开到近三千。

局势对星耀愈发不利。时光守护者这个点，在劣势下显得更加鸡肋，缺乏先手开团能力，保护大招在对方高爆发下也未必能救下人。

台下星耀粉丝的呼声变得焦虑。解说也开始质疑这个时光pick的选择。

“星耀这个时光，现在作用很小啊，完全被锁死在下路了。”

“感觉这个点有点拖后腿，暗影的进攻节奏完全起来了。”

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每一个星耀队员的心头，更压在顾苒的身上。她能感觉到自己握着鼠标的手心，沁出冰凉的汗。每一次对方中野消失在视野中，她的神经就绷紧一分。

二十分钟，大龙刷新。暗影开始在大龙区布置视野，施加压力。星耀被迫接团。

顾苒的时光守护者，小心翼翼地徘徊在团队侧翼。她的经济很差，装备简陋，只有一个救赎和一双CD鞋。她知道，自己可能是团战中最先被秒掉的那个点。

团战在河道爆发。暗影的开团极其果断，上单闪现进场，直冲星耀后排。林烬的中单被瞬间集火，血量狂掉！

就是现在！

顾苒的鼠标，早已悬在林烬英雄的头上。在对方控制链即将完成的瞬间，时光守护者的大招——“时光倒流”——精准地套在了林烬身上！

金色的沙漏在林烬头顶浮现，开始倒计时。

暗影的伤害疯狂倾泻，林烬的血条瞬间清空，但并未倒下，而是在原地变成一团金色的光影——大招生效，他进入了短暂的无法被选取、等待复活的状态！

与此同时，顾苒的时光守护者，因为给出大招而暴露位置，被对方刺客瞬间切入！她没有闪现，没有位移，只能硬吃伤害。

但就在她被秒杀的前一刻，她将第二个关键技能——E技能“时光发条”的加速效果，给到了残血逃生的AD小风身上！同时，一直捏在手里的虚弱，挂给了对方突进最深的战士！

屏幕灰暗。

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林烬的复活，和小风的一线生机。

复活后的林烬，配合及时赶到的雨皇和阿灼，打出爆炸输出，打退了暗影的进攻，并成功接手了残血的大龙！

局势，因为这波用辅助性命换来的惨烈团战，出现了微弱的转机。

后续的比赛，依旧艰难。暗影的进攻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顾苒的时光，像一个笨拙而脆弱的沙包，一次次用身体和技能去拖延、去保护、去为队友创造那零点几秒的输出空间。她的死亡次数不断上升，经济垫底。但在每一次关键的团战，她总能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将那个救命的加速或复活，给到最需要的人身上。

比赛被拖到了三十七分钟。双方装备逐渐成型，团战一触即发。决定胜负的远古龙团。

视野争夺战异常惨烈。顾苒身上最后一个真眼插下，扫描进入CD。她知道自己此刻的价值，可能只剩下那个刚刚转好的大招。

双方在龙坑拉扯。暗影突然发难，开团手段极其刁钻，目标是星耀发育最好的林烬！

所有控制技能的光芒瞬间亮起！

顾苒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手指，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闪现！

金光闪过。脆弱的时光守护者，没有向后逃生，而是向前，决绝地冲进了对方人群的中心，冲到了林烬与敌方控制技能之间的那条死亡路径上！

砰！

她吃掉了对方最关键的一个点控技能！

同时，大招的光环，再次套给了林烬！

下一秒，她被集火秒杀。

但林烬，避免了被第一时间控住秒杀的命运！他交出净化，反手打出毁天灭地的伤害！

“AD没闪！杀AD！”顾苒在死亡视角下，嘶声喊道，标记了对方因为交出关键控制而走位靠前的AD。

雨皇和阿灼心领神会，所有技能灌向对方AD！

团战彻底混乱。当一切技能光影散尽，屏幕上留下的，是星耀存活三人，暗影五人全部阵亡的提示。

“ACE！（团灭）”

“可以一波！可以一波！”阿灼在语音里狂吼。

星耀存活的三人，带着兵线，直扑暗影毫无防守的高地。

当暗影的基地水晶在四十一分钟轰然炸裂时，顾苒瘫在椅子里，感觉不到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麻木。耳边是队友激动的声音和解说高昂的语调，眼前是屏幕上跳动的胜利数据和那个刺眼的、属于时光守护者的2-9-17的战绩。

死得最多。经济最低。

但团队承伤第二。关键控制/保护技能命中率：100%。

她摘下耳机，声浪涌来。灯光刺眼。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挡住脸，却忘了自己正坐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

握手环节，暗影的辅助“幽鬼”走过她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后台休息室，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大部分喧嚣。顾苒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胃部的绞痛，在高度紧张的比赛结束后，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野兽，再次猛烈地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狠。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抵住胃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抑制不住身体因为剧痛而产生的、细微的颤抖。

有人走了过来。是苏木，端着杯热水，满脸担忧：“苒姐？你……”

“药……”顾苒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木慌忙去找她的包。

休息室里，其他人或坐或站，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比赛。阿灼还在大声复盘着自己最后那波关键切入。小风沉默地喝着功能饮料。雨皇和林烬站在战术板前，低声说着什么。

林烬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墙角蜷缩成一团、痛苦颤抖的顾苒。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类似金属寒光的东西，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转回了头，继续和雨皇讨论着下一局的BP思路。

仿佛那个刚刚在场上，用近乎自毁的方式为他挡下致命控制、套上复活大招、最终用九次死亡和垫底经济换来团队胜利的辅助，此刻的濒临崩溃，与他毫无干系。

苏木找到了药，喂顾苒服下，又递上热水。

顾苒闭着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等待着药效和那阵几乎要撕裂她的疼痛过去。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耳边，是队友们关于胜利和战术的热烈讨论。

鼻腔里，是休息室混杂着汗水、电子设备气味和隐约烟味的空气。

胃里，是火烧火燎的痛。

而心底，是一片冰冷的、荒芜的寂静。

赢了。

用最难看的方式，活下来了。

仅此而已。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