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雪花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远处的钟声敲过十二下,又悄无声息地淹没在夜色里
理查德站在琴房门口,身上还残留着门外冬夜的寒气
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燃尽,只剩些暗红的余烬,勉强映亮这间熟悉的房间
琴房比平时更凌乱些
谱架上堆叠的手稿快要滑落,铅笔滚到了地毯边缘,几页写满音符的纸散落在钢琴凳旁
都是弗雷德里克的东西
理查德不许任何人碰
他走过去,俯身开始收拾
动作很轻,仿佛那些纸张是易碎的蝶翼
他将它们一页页抚平,按照日期和曲目大致归类
尽管弗雷德里克的创作从来跳跃,昨天写的可能是前奏,半年前的草稿反而接上了尾声
就在整理到一叠较厚的乐谱时,一张浅黄色的贴纸滑了出来
巴掌大小,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上面不是音符,是字
凌乱、急促、用力到几乎划破纸背的英文,密密麻麻挤满了整张纸
理查德·斯特林
这个名字被反复书写、涂抹、圈起,然后是一连串的词语,像刀锋般排列
狂妄自大,阴险狡诈,心狠手辣,冷酷无情,控制狂,伪君子
每一个词都力透纸背
在纸张的右下角,那个名字被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彻底覆盖
叉的线条又粗又重,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直至纸张几乎被戳破
周围还散布着更多的小叉,像一场沉默的暴风雪,将那个名字埋葬
理查德的手指僵住了
壁炉里最后一块木炭“噼啪”一声裂开,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很久
目光定格在那张纸上,却又像穿透了它,落在某个遥远而疼痛的虚空里
窗外又飘起了雪
终于,他极其缓慢而小心地将那张浅黄色的纸片夹回了乐谱中间
仿佛那是什么危险品,又或是什么过于脆弱一碰即碎的东西
他把剩下的乐谱整理好,整齐地码放在谱架上,铅笔放回笔筒,关掉琴房的灯
黑暗笼罩下来
他在走廊上站了片刻,然后走向浴室,热水冲刷过身体,很烫
他洗了很久,直到指尖的皮肤微微发皱,身上最后一丝寒气被驱散,镜中的脸看起来不再那么僵硬
回到卧室时,里面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弗雷德里克侧躺着,蜷缩在羽绒被里,只露出发顶
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得很沉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燃尽的烟花棒,细长的金属柄上还留着淡淡的硝石气味
理查德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垫微微下沉,身旁的人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往枕头深处埋了埋
他伸出手臂,将那个温热的身体圈进怀里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弗雷德里克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没有反抗,反而往后靠了靠,将后脑勺贴在他的胸膛
理查德的下巴轻轻抵在那柔软的发顶
他闭上眼睛
怀里是真实的重量和温度,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
而脑海中,那张纸上的字迹却挥之不去
那些尖锐的黑色的一笔一划的控诉,每一个叉都像烙在心上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填补某种无声裂开的空洞,就能证明此刻的拥有足以抵消所有的恨意
弗雷德里克似乎被勒得有些不舒服,在梦中微微挣扎了一下
理查德立刻松了些力道
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垂下眼,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着
他看了很久
最后极轻地叹了口气,气息拂过弗雷德里克的额发,没有惊动任何梦境的涟漪
“晚安”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
整座宅邸沉入寂静,唯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
一声又一声,像在丈量这个漫长冬夜里无人知晓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