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山城被连绵秋雨泡得发潮，许悠然趴在高二（3）班的课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戳着练习册上洇开的墨团。前桌的林墨婉转过来，马尾辫扫过她的胳膊：“想什么呢？程老师刚才说下午有剧组来选角，你听见没？”

许悠然慢吞吞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选什么角？咱们这破学校除了爬山虎多，还有啥能入剧组眼的？”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辆印着“《十七岁的雨季》剧组”的面包车正碾过积水的操场，溅起的水花打在宣传栏上，把程婷老师上周刚贴的月考光荣榜淋得皱巴巴的。

这场景实在诡异——山城学院是出了名的“三无”学校：无塑胶跑道，无室内体育馆，连校门口的梧桐都歪歪扭扭的。别说剧组，平时连推销员都懒得来。许悠然正发愣，林墨婉已经拽着她的胳膊往走廊跑：“管它呢！听说男主角是陈天润啊！就是那个唱《夏夜星》的陈天润！”

许悠然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陈天润这三个字，是她藏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的秘密。去年夏天在音乐节后排，那个穿着白T恤的少年抱着吉他唱歌，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却精准地敲在了她十七岁的心上。她甚至偷偷存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就为了买他新专辑的签名版，结果被妈妈发现当成“不务正业”没收了。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高肆和杨萧陌挤在最前面，前者正踮着脚往楼下看，后者拿着手机疯狂拍照：“牟冠辰呢？让他赶紧把望远镜拿来啊！”许悠然被林墨婉推着往前挪，忽然听见程婷的声音穿透人群：“安静！都回教室坐好！剧组的选角导演说了，就看咱们班和隔壁（4）班，不用化妆，穿校服就行。”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雨点敲窗的声音。许悠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裙，裙摆处还有上周被自行车链条蹭的油渍。她悄悄扯了扯林墨婉的衣角：“你说他们会不会选……”

话没说完，教室门被推开了。为首的是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正是传闻中的选角导演江念。她身后跟着几个工作人员，而走在最后的那个身影，让许悠然的呼吸骤然停住——

陈天润就站在那里。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清瘦些，同样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黑色手表。许悠然甚至能看清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和记忆里音乐节上的样子重叠在一起。林墨婉在她耳边尖叫，声音却像隔着层棉花，许悠然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手心瞬间冒了汗。

江念拍了拍手：“同学们好，我们这次来是为了选两个女配角，戏份不多，但需要有高中生的灵气。大家不用紧张，一会儿按座位顺序，到前面来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就行。”

轮到许悠然时，她的腿像灌了铅。走到讲台前，她才发现陈天润就坐在程婷的椅子上，正低头翻着剧本，侧脸的线条在窗外天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我叫许悠然，”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喜欢……喜欢看书。”

江念挑眉：“会哭吗？”

许悠然愣住了。

“剧本里有场淋雨的戏，需要女主角的闺蜜在旁边掉眼泪。”江念指了指剧本，“不用真哭，就酝酿点情绪就行。”

许悠然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想起被没收的专辑，想起音乐节散场时没敢递出去的信，想起无数个戴着耳机循环《夏夜星》的夜晚。鼻尖突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掉。

“很好。”江念的声音带着笑意，“下一个。”

林墨婉走上来时，许悠然还站在原地没缓过神。直到林墨婉用口型对她说“你哭起来好丑”，她才慌忙抹掉眼泪，在全班的哄笑声中逃回座位。

选角结束后，江念留下了三个名字：林墨婉，许悠然，还有（4）班的一个女生。程婷在班会课上宣布时，许悠然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连林墨婉掐她胳膊都没太感觉到疼。

“我就说你行吧！”放学路上，林墨婉兴奋地晃着她的胳膊，“陈天润刚才看你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

“你看错了吧……”许悠然嘴上反驳，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路过校门口的奶茶店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我是陈天润，刚才看你哭的时候，好像有点眼熟。方便加个微信吗？】

许悠然盯着屏幕，手指僵在半空。林墨婉凑过来看了一眼，尖叫着差点把手里的奶茶泼出去：“我的天！他真的加你了！许悠然你老实说，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许悠然咬着嘴唇，指尖颤抖着点了“通过”。对话框弹出的瞬间，她突然抬手掐了自己胳膊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雨还在下，梧桐叶上的水珠滴落在校服肩上，凉丝丝的。许悠然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改备注的头像——是陈天润抱着吉他的侧影，和她日记本里剪下来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敲下三个字：【你好呀】，发送的瞬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汽车鸣笛声。回头时，那辆印着剧组名字的面包车正缓缓驶过，副驾驶座上的陈天润转过头，隔着雨幕对她弯了弯眼睛。

许悠然的脸“腾”地红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林墨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完了完了，某人要幸福得晕过去了，快打120啊！”

许悠然没理她，只是盯着手机屏幕，等着那个灰色的“正在输入中”变成具体的文字。雨雾里，她仿佛又听见了那首《夏夜星》，这一次，歌声不再遥远，就像有人站在耳边轻轻唱着，带着潮湿的水汽，和少年独有的清澈。

这一切，真的要开始了吗？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