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雅集散后,月华初上。
蓝陶然抱着那卷《百花时序谱》回到三生阁,遣退侍女,独自在灯下徐徐展开。
烛光映着绢面,她指尖拂过画卷,最后停在六月荷花上。粉瓣清雅,亭亭净植,正是阿珩最爱的风骨。笔触间那份无拘的舒展气韵,也像极了作画人。
看着看着,她心头忽地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并非不喜,而是一种……莫名的熟稔。仿佛这花影曾在她生命里摇曳过无数次,连风中那缕清苦的香气都依稀可辨。
可分明,她自幼偏爱山茶。
蓝陶然轻轻按住心口。近来常如此——某些气息、某个音调、甚至一片云影,都会引动这种无根无由的怅惘。像丢了极要紧的东西,却连那物件的模样都记不起。
“阿姐?”
叩门声轻响。蓝望舒端着一碟新做的荷花酥进来,见她凝神,便放轻了声音:“可是画卷有哪里不妥?”
“没有,画得极好。”蓝陶然抬眸微笑,指了指荷花那页,“尤其这里,灵韵天成。”
蓝望舒看向自己笔下荷花,清亮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画它时,”他缓缓道,像在斟酌词句,“心中并无成算,手腕却自己动了。好像……这花的筋骨枝叶,本就该这般生、这般长。”他顿了顿,语气坦诚,“可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就该这样画。”
蓝陶然心尖那缕涟漪又轻轻荡开。她也有过这般时刻——抚琴时指尖自行流转出从未学过的清寂泛音,或是见着某些阵法纹路时,一眼便知关窍所在。
仿佛身体里住着另一个更古老的自己。
“阿珩,”她轻声问,更像自省,“你可曾觉得……我们心里,有些自己也不明白的‘本该如此’?”
蓝望舒沉默片刻,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影。
“有时练剑,”他道,目光落向腰间明德剑,“会觉得剑不止是剑。它认得我,我也……隐约认得它更深的模样。”他抬眼,目光澄澈,“还有,看见阿姐抚琴,或是三哥独对竹林时,心里会忽然很满、很安宁。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该回的地方。”
该回的地方。
蓝陶然心中那缕怅惘忽然有了重量。她伸手,轻轻握住弟弟温暖的手掌。
“嗯,”她声音很轻,却坚定,“我们三人在一起,便是归处。”
窗外,竹声如海。
同一片月色下,寒室。
蓝星泽未眠。
他披衣坐在案前,面前素笺如雪,墨已研浓,却无一字。
花坞里的暖意仍在眼前:阿圆接过画卷时眼底纯粹的光,阿珩系彩帛时那份笨拙的认真,魏无羡点亮琉璃盏时毫无阴霾的笑,以及二哥凝望那人时,眼中亘古不变的温柔。1
这宿命感戳到我了
这些人间烟火,是他轮回万载、饮尽浮生梦后,终于触手可及的暖。
也是他必须用全部力量去守护的“此刻”。
他记得一切。
记得宁远国宫墙内的血色与叹息,记得顾清寒的孤绝、顾宁妍的坚韧、顾瑾珩的担当——那是他们作为“人”,共同镌刻下的第一道深刻羁绊。
更记得万年前。
记得诛神台上罡风如刀,记得浮生梦入喉时道祖眼中复杂难辨的悲悯,记得神魂被生生刻下“北辰副储”权柄时的灼痛,也记得……白洛宸身为帝君,最终走向那个结局时,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枯寂与苍凉。
记忆是完整的。痛苦、责任、荣耀、遗憾,连同那六盏浮生梦未能彻底抹去的、对弟妹的牵挂,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魂深处。
正因记得,他才看得更清。
阿圆眼中偶尔的失神,阿珩剑意里无意识的追寻,还有他们三人之间那种远超寻常兄妹的、近乎本能的默契与信任——这些都是封印之下,真灵本相透出的微光。
他们正在“感觉”到过去,尽管记忆尚未归来。
蓝星泽垂眸,看向自己掌心。指骨修长,掌纹清晰,是一双抚琴执笔的手。无人知晓,这双手曾执掌过天地权柄,也曾于归墟之畔,镇守过漫长孤寂的岁月。
更无人知晓,此刻这具看似清瘦的病体里,属于“东极照远含章帝君”的位格与力量,已悄然归于沉寂的圆满。只待必要之时,或为守护,或为终结。
他提起笔,笔尖凝着浓墨,却终究没有落下。
能写什么呢?
写万年前的烽火与离别?写他们三人各自的结局?写那场神魔大战背后更深的暗涌?还是写道祖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梓泽,忘了吧,此局太苦。”
不。
封印是道祖的慈悲,亦是天道予他们的一线喘息之机。在阿圆和阿珩自己挣破枷锁、直面过往之前,他不能成为那个提前撕开伤口的人。
他只需守护好当下,守护好这个花朝节里,弟弟妹妹脸上真切无忧的笑容。
以及,在风雨真正来袭时,成为那道最坚固的屏障。
笔尖悬停良久,墨滴无声坠下,在素笺上泅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蓝星泽轻轻放下笔,将那张染墨的纸拢入袖中。
窗外夜色正浓,星河低垂。云层之上,属于天界的轨迹无声运转,有些因果,从未真正断绝。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但至少今夜,月华如水,花气袭人,弟妹安好。
这便足够。
他吹熄了灯,任月光流淌满室,映着案头那枝白日里阿珩特意折来、插在瓶中的玉兰。花瓣皎洁,静吐幽芳。
一如许多年前,东极天宫外,那场永不落幕的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