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瑶台

瑶台宫不似北辰宫的孤清，也不似紫微宫的肃穆，处处透着一种沉淀了万载时光的宁和与温柔。殿宇以温玉为基，覆着淡紫色的琉璃瓦，廊下悬着风铃，风过时声音清越，与缥缈的仙乐相合。

蓝星泽穿过缀满紫藤的回廊时，有仙娥悄无声息地行礼，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敬畏，更多的却是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香气，是瑶台独有的“凤池莲”混合了古卷与茶烟的味道。

引路的仙娥在正殿门外止步，深深一礼：“天后娘娘与公主殿下，已在后园暖阁等候帝君。”

他微微颔致谢，独自迈入殿门。殿内空旷，明珠的光晕柔和，照见壁上悬挂的古老星图，以及多宝阁上一些温润的玉器摆设，皆是女子偏好之物。穿过正殿侧门，便是相连的后园。园中引天河水为溪，奇花异草葳蕤，中央一座小巧的暖阁，以通透的琉璃为窗，湘妃竹为帘，帘后影影绰绰坐着两个人影。

尚未走近，便听见一个清脆又带着点紧张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母后，您看我这身衣裳可还得体？鬓发有没有乱？兄长……兄长会不会觉得我太孩子气？”

另一个温柔似水的声音带着笑意安抚：“很好，昕儿怎样都好看。你兄长是至亲，莫要紧张。”

蓝星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了。白昕。他的妹妹。一个在他的记忆里，仅有古籍记载与血脉微弱感应的、全然陌生的亲人。

他停在暖阁外三步之遥，抬手，指尖触及微凉的湘妃竹帘，略一停顿，才将其轻轻撩开。

暖阁内的光线比外间略暗，更显温馨。临窗的云锦榻上，坐着一位身着银白宫装、容颜清绝的女子，眉宇间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与一缕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牵挂。正是天后瑶宸。她身侧，站着一位身着淡紫襦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模样，眉眼依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此刻正睁大了一双明眸，有些无措又无比专注地望着他，手指紧张地揪着袖口——正是瑶华公主白昕。

四目相对的刹那，暖阁内安静了一瞬。

蓝星泽能清晰地看到白昕眼中的光芒从忐忑迅速转为一种近乎濡慕的亮色，以及努力想掩饰却藏不住的激动。瑶宸的目光则更为复杂，温柔、欣慰、感伤、怜惜……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唇边一抹带着水光的温柔笑意。

他松开竹帘，步入暖阁，依照礼数，向瑶宸躬身行礼：“儿臣洛宸，见过母后。”

声音平静，用的是记忆苏醒后、理应最熟悉的称呼与自称，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陌生而产生的微涩。

“好孩子，快起来。”瑶宸的声音有些微颤，她起身虚扶，目光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将他从头到脚细细看过，尤其在看到他身上那身合体的素白帝君朝服时，眼中欣慰与痛色更浓，“这身衣服……很合身。”

“是。”蓝星泽直起身，应道。他察觉到瑶宸目光中那份沉甸甸的情感，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保持着得体的静默。

这时，白昕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向前挪了一小步，又似怕惊扰什么般停下，仰头看着他，声音轻软却清晰：“昕儿……见过兄长。”她依着天界见兄长的礼数，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只是姿势略显生涩，透出紧张。

蓝星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少女的脸颊因激动而微红，眼神清亮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像一只初次离巢、试探着靠近的雏鸟。那份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亲近之意，与他过往所历的种种复杂情愫截然不同。

他沉默的时间或许略长了些，白昕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眼底掠过一丝不安，揪着袖口的手指更紧了。

“……不必多礼。”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对瑶宸说话时，不自觉地放轻缓了些，“起来吧。”

白昕眼睛一亮，立刻直起身，脸上重新绽开笑容，那笑容灿烂又带着点傻气，瞬间驱散了她身上那点天家公主的拘谨。“谢兄长！”她快活地应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连忙从袖中掏出那只她精心准备、绣工稚嫩的素白锦囊，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又满含期待，“兄长，这个……送给您。里面是瑶台宫每年星雨时收集的‘瑶光砂’，昕儿听古籍上说，您……您以前镇守东极时，常用星砂温养神魂……”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又红了，似乎觉得自己这点东西微不足道，却又真心希望他能收下。

蓝星泽看着她手中那只针脚并不工整、却显然用了心思的锦囊，再看向她那双盛满纯粹心意的眼睛。瑶光砂……确实是温和滋养神魂之物，于他现今状态，也算合用。只是这份赠礼背后的情意，远重于砂本身。

他伸出手，接过那只尚带着少女掌心微温的锦囊。指尖触及粗糙的绣线时，他动作微微一顿。

“有心了。”他将锦纳入袖中，看着眼前因他收下礼物而笑容愈发明媚的妹妹，顿了顿，终是补充了一句，“绣得很好。”

白昕的脸瞬间红透，眼睛里却像落满了星光，亮得惊人，只知道傻笑，完全忘了回话。

瑶宸在一旁看着，眼中水光更盛，却是欣慰满足的笑意。她柔声开口：“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吧。洛宸，尝尝这茶，是你父帝前日送来的‘九凝露尖’，说是你……从前在东极时也颇喜此味。”

蓝星泽依言在瑶宸对面坐下。白昕立刻挨着瑶宸坐下，目光却几乎没离开过他，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仙娥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盏。茶烟袅袅，带着清冽的香气。他执起茶盏，指尖感受到暖玉杯壁的温度。入口清醇，回甘悠长，确是他会喜欢的味道。父帝连这个都记得么？

暖阁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清雅的茶香与风铃隐约的叮咚声流淌。这份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家人之间无需多言的宁和。瑶宸只是温柔地、细细地看着他，偶尔为他添茶。白昕则不时偷看他，被发现时便红着脸低下头，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看过来。

在这片过于温暖宁静的氛围里，蓝星泽素来清明冷静的心绪，竟生出一丝罕见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滞涩。他习惯了算计、防备、肩负，却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纯粹不含杂质的亲情。那些关于万年前的伤痛、关于父帝的复杂心结、关于三界危局的沉重，在此刻似乎都被这暖阁的柔光与茶香隔开了一层。

“兄长……”白昕忽然小声开口，打破沉默，眼中带着好奇，“您在人间……在姑苏蓝氏，过得好吗？那里的星空，和九重天一样好看吗？”

很孩子气的问题。蓝星泽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答道：“尚可。姑苏的星空……清透宁静，别有韵致。”

“那您喜欢那里吗？”白昕追问，问完又觉得自己唐突，抿了抿唇。

喜欢？蓝星泽微微一怔。作为蓝星泽的那段人生，有严厉而不失慈爱的叔父，有温厚的大哥，有清冷却重情的二哥，有跳脱却真心待他的羡哥哥，有依赖他的弟妹……有云深不知处的竹林静室，有规整雅正的家训，也有寻常生活中的点滴温暖。

“……那里，也很好。”他最终说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白昕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眼睛弯成了月牙。

瑶宸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柔声道：“无论天上人间，你能安然，便好。”

茶过两巡，暖阁外的天光渐渐西斜，为瑶台宫镀上一层金辉。蓝星泽知道，自己不宜久留。

他放下茶盏，起身：“母后，昕儿，时辰不早，儿臣该告退了。”

瑶宸眼中掠过一丝不舍，却并未挽留，只温声道：“好。明日大朝，万事……谨慎。”她顿了顿，又道，“此间永远是你的家，随时可来。”

白昕也连忙站起来，眼中满是不舍：“兄长这就要走了吗？”她往前跟了两步，又停住，只殷切地望着他。

“嗯。”蓝星泽看着她，补充道，“锦囊，我会用。”

白昕立刻又开心起来，用力点头：“嗯！”

他最后向瑶宸行了一礼，转身，撩开竹帘，步入渐沉的暮色之中。

走出暖阁一段距离，他仍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温柔的、依依的目光。袖中那只锦囊贴着肌肤，传来微微的暖意。

回北辰宫的路，似乎与来时并无不同。只是身上那袭素白帝君服，在瑶台宫温暖的余晖与目光映照下，仿佛少了几分孤清，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归处”的牵绊。

阵法屏障在他面前无声洞开，又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北辰宫的星辉依旧清冷寂寥。

蓝星泽立于殿中，抬手轻触左襟心脏位置那枚微缩的北辰星印。指尖下，是温凉的衣料，以及……袖中那只粗糙却温暖的锦囊。

他缓缓闭上眼。

明日白露，大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