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云深不知处。
春深似海,玉兰盛极。素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如凝霜雪,几乎要将整片后山的青檐黛瓦淹没。风过时,落花如雨,纷纷扬扬,坠在青石阶上、琴案边、书卷间,也坠在蓝曦臣素白的衣袖上。
他正与蓝忘机于雅室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蓝曦臣执白,落子温和却绵密,恰似他性情。蓝忘机执黑,棋风冷峻,步步为营。
“叔父昨日来信,说阿琛他们一切安好。”蓝曦臣落下一子,声音温和,“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蓝忘机“嗯”了一声,目光仍凝在棋盘上,指尖黑子未落,却道:“玉兰,开得太盛。”
蓝曦臣一怔,抬眼望向窗外。确实,今年的玉兰开得近乎惨烈,仿佛将一生的气力都在这几日耗尽。花香浓得化不开,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甜郁。
“许是今年春气暖得早。”他轻声道,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恰在此时,静室外传来急促却仍守礼的脚步声。值守弟子在门外躬身:“宗主,含光君。山门外有天界使者至,持天帝御令,言有要物需亲呈宗主。”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凝重。
“请至寒室。”蓝曦臣起身,蓝忘机随之站起,二人一同往寒室而去。
来者是一位身着银甲的天将,面容肃穆,手中捧着一个以玄色云纹锦缎包裹的长形木匣。见到蓝曦臣与蓝忘机,天将单膝跪地,双手将木匣高举过头:“末将奉天帝陛下之命,将此物交予姑苏蓝氏宗主蓝曦臣亲启。陛下有言:此物关乎云阳君万年前所留之局,请宗主慎藏之。”
蓝曦臣呼吸微滞。他上前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非金非木,触之生温,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锦缎上隐隐有流光暗转,是天帝的封印气息。
“有劳将军。”蓝曦臣稳住心绪,“还请代蓝氏向天帝陛下致谢。”
天将再拜,不多言,化作一道银光离去。
寒室内只剩下兄弟二人。蓝忘机目光落在木匣上,指尖微动,似想触碰,又克制住。
蓝曦臣将木匣置于案上,解开锦缎。木匣本身并无雕饰,唯有匣盖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剔透的深蓝色晶石,形似泪滴,内里星光流转——这是星泽的神魂印记。
蓝曦臣指尖轻触晶石,晶石微光一闪,匣盖无声滑开。
匣内铺着深紫色的丝绒,其上并排放置着两卷帛书。一卷色泽古朴,墨迹沉郁,是《陈情集》正本。另一卷较新,帛色洁白,其上以星砂与暗金勾勒的阵图流转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道韵。
蓝曦臣先展开那卷较新的帛书。
阵图核心的漩涡跃入眼帘,旁边的篆文冰冷而清晰:“墟海定针,星陨为契。非镇非封,唯锚一隙。彼岸非岸,死中生门。”
推演文字一行行看下去,蓝曦臣的脸色逐渐苍白,捏着帛卷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看到那句“此局凶险,十死无无生”,看到“洛宸愿为天下,先赴此死”,看到那以身为炬、永受墟寒侵蚀的决绝。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帛卷末端,一行以朱砂加注、显然是天帝玄苍亲笔的小字:
“曦臣吾侄:此卷乃汝弟星泽,亦为吾儿洛宸,万年前为苍生所备之绝路与生门。今交蓝氏珍藏,非为纪念,乃为见证。若他日局启,针落归墟……望云深玉兰年盛时,有人记得,曾有人愿舍此身,定锚三界。玄苍手书。”
嗡——
蓝曦臣耳中一阵轰鸣,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蓝忘机瞬间闪至他身侧,扶住兄长手臂,目光扫过帛卷,素来冰封的眸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冷冽下来,静室温度骤降,几案上的茶盏表面甚至凝起一层薄霜。
“兄长。”蓝忘机声音艰涩,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
蓝曦臣闭上眼,深深呼吸,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他没有流泪,只是将那卷记载着弟弟为自己选择的惨烈终局的帛卷,紧紧、紧紧地按在胸口,仿佛如此就能将那冰冷的“死”字焐热,就能阻止那根“针”落下。
“忘机……”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琛他……万年前……”
他说不下去。那个从小温润爱笑、会偷偷给他和忘机带山下点心、会在他们练剑疲惫时弹琴安抚、会在叔父生气时乖巧认错然后转头朝他们眨眼的弟弟……那个归来后看似散漫实则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弟弟……原来在那么久、那么久以前,就已经默默为自己、为所有人……选好了这样一条路。
以身为针,定锚墟海。永受侵蚀,十死无生。
蓝忘机扶着他的手臂用力到骨节发白,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似想触碰那帛卷,最终却只落在兄长颤抖的肩上。他想起魏婴归来前那十六年,想起不夜天后的绝望与漫长等待。而他的弟弟,面对的可能是比那更久、更彻底的……永锢。
“魏婴……”他低声道,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求助意味。此刻,他需要那个总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带来希望与温暖的道侣在身边。
仿佛心有灵犀,静室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一丝急促。
“曦臣哥,蓝湛!你们在吗?外面的玉兰——哎?”魏无羡的声音在推门而入时戛然而止。他敏锐地察觉到室内近乎凝固的沉重气氛,目光掠过蓝曦臣手中紧握的帛卷、蓝忘机紧绷的侧脸,以及案上那个打开的木匣。
“怎么了?”魏无羡收敛了笑容,快步走近。当他看清蓝曦臣手中帛卷的内容,尤其是那句“洛宸愿为天下,先赴此死”时,脸上的血色也褪尽了。
“这是……阿琛留下的?”他问,声音发紧。
蓝曦臣艰难地点了点头,将天帝的附言也指给他看。
魏无羡快速扫过,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震惊、愤怒、心疼,以及深沉的无力感。
“这个……傻子!”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万年前……他才多大?就想着这种事?还‘先赴此死’?问过我们了吗?!问过他哥哥姐姐了吗?!问过……问过小阿圆和小阿珩了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上了哽咽。他想起了乱葬岗的绝望,想起了师姐挡在他身前的温暖,想起了江叔叔和虞夫人……他太明白那种想要独自承担一切、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心情了。正因为他明白,所以更痛,更怒。
蓝忘机握住魏无羡紧攥的拳头,一点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将自己的手与他交握,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现在,还不是结局。”蓝忘机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天帝送来此卷,既是告知,亦是……求助。八圣共议,尚在寻他路。阿琛……星泽他,现在也还在天界。”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反手紧紧回握蓝忘机的手,看向蓝曦臣:“曦臣哥,天帝的意思,是要我们蓝氏‘见证’,更要我们……成为阿琛的后盾,对吗?”
蓝曦臣缓缓点头,将帛卷仔细卷好,放回木匣,与《陈情集》正本并置。他合上匣盖,指尖抚过那颗深蓝色的晶石印记,感受着其中属于弟弟的、微弱却坚韧的气息。
“此匣,当藏于云深禁地,非宗主与掌罚亲至不得开启。”蓝曦臣的声音逐渐平稳,带着一家之主的担当,“我们知晓了,便不能只是看着。忘机,无羡,自今日起,蓝氏需倾尽全力,广阅典籍,探寻古籍中一切关于归墟、寂幽、锚定时空、乃至逆转生死之法。同时……”
他望向窗外那开得近乎悲壮的玉兰花海,眼神温柔而决绝:
“加强云深不知处与天界含章殿的联络。阿琛他们归期将近,待他们回来……有些事,我们需得问清楚。而有些路,绝不能再让他一个人走。”
蓝忘机颔首:“我去整理藏书阁古籍,重点搜寻上古秘辛。”
魏无羡道:“我去找怀桑,那小子脑子活,藏书多,说不定有线索。江澄那边……我也会去信问问,云梦古籍也不少。”
兄弟三人迅速分工,沉重的心情并未消散,却化为了行动的力量。他们不再是被动接受命运告知的亲人,而是要成为撬动命运、守护家人的力量。
就在此时,一阵清风吹入寒室,卷进几瓣玉兰,恰好落在那个玄色木匣之上。
洁白的花瓣,衬着深色的木匣,与其中蕴含的沉重宿命,形成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蓝曦臣轻轻拈起那瓣玉兰,放在掌心。花瓣柔软,香气清冽。
“今年的玉兰,确实开得太盛。”他轻声重复了蓝忘机之前的话,眼神却已不同,“或许……它们不是在告别,而是在等待。”
等待那个种下它们的人,平安归来。
等待所有被预写的牺牲,终有转机。
等待云深不知处的玉兰,年复一年,只为圆满盛开,而非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