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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子夜

三生花开汝亦安在

临沅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不是往日那种清冷恒定、仅供照明的星辉,而是药君带来的九盏“定魄安神灯”,温暖的橘色光晕将内殿映得如同白昼,驱散了满室寒玉的冷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清苦药香与沉重帝威的凝滞。

蓝星泽在榻上昏睡。

他已被换上干净的素白中衣,长发散在枕畔,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唯有唇上被自己咬破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额间莲印的光华微弱而紊乱,如同重伤后急促不稳的脉搏。药君刚施完第三轮金针,又喂下一剂药性极猛、专为修复经脉撕裂的“玉髓生肌散”,此刻正凝神以药气引导药力化开,不敢有丝毫分心。

玄苍坐在榻边的紫檀圈椅里。

他没有换下帝袍,玄色衣料上的暗金龙纹在灯光下偶尔流转过一道冷硬的光。他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却仿佛穿透了皮相,凝视着更深层的东西——那动荡的权柄,那脆化的裂痕,那被强行锚定后更显尖锐的归墟共鸣。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焦虑,没有心疼,甚至没有惯常的威严。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静得让人心慌。仿佛一尊失去了一切情绪的神像,唯有周身那无形中愈发沉重的帝威,昭示着平静海面下的滔天巨浪。

殿内极静,只有药君偶尔移动金针的细微声响,以及蓝星泽时急时缓的呼吸声。

子时过半,蓝星泽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眉头紧锁,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唇间溢出几声模糊的、饱含痛苦的呓语。

“不……别过来……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云锦,指节泛白。

玄苍的目光倏然凝聚。

药君立刻低声道:“药力正冲击受损最重的经脉,有些反应是正常的。那‘冷’感,恐是……权柄共鸣所致。”

玄苍没有回应。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探脉搏或额头,而是轻轻覆在了蓝星泽紧攥成拳的手上。

他的手很大,掌心并不温热,甚至带着属于天帝神躯的恒定微凉,却奇异地稳定。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覆盖着,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的姿态。

几乎在接触的瞬间,蓝星泽紧绷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像是找到了某种凭依,力道缓缓松懈下来,却并未抽离,反而无意识地、极其微弱地回握了一下那覆盖着他的、带着凉意的手掌。

只是指尖极轻的蜷缩。

玄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圈椅扶手上,他另一只手的手背,青筋悄然浮现了一瞬,又缓缓平复。

时间在橘色的灯光与清苦的药香中缓慢流淌。

后半夜,蓝星泽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呼吸渐趋绵长,眉头舒展,莲印光华虽弱,却不再紊乱。药君松了口气,收起金针,低声道:“陛下,殿下肉身伤势已稳住,后续只需按时服药温养,月余可愈。只是神魂与……那些隐患,非药石可医,还需静观其变。”

“知道了。” 玄苍终于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有些低哑,“你且退下,明日再来。”

“是。”药君躬身退下,顺手将外间灯火调暗,只留榻边一盏。

殿内重新陷入昏暗与寂静,只有那一点暖光,笼罩着榻上榻下的父子二人。

玄苍没有收回手。他就那样静静坐着,看着儿子沉睡的容颜。灯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日更添几分难以接近的孤高与……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他极低地、近乎耳语般,吐出两个字:

“……梓泽。”

声音里没有万年前呼唤幼子时的温和,也没有朝堂上训诫储君的严苛,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太多光阴与无奈的东西。

榻上的人自然没有回应。

玄苍却仿佛并不需要回应。他只是看着,目光描摹过那熟悉的眉眼轮廓——与万年前并无太大变化,只是更清瘦,更苍白,眉宇间少了属于白洛宸的、即便疲惫也依然灼人的星火,多了属于蓝星泽的、被规训出的温润与……此刻因伤痛而显露出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就是这份脆弱,像最锋利的冰锥,刺穿着天帝自以为早已冷硬如铁的心。

他知道自己做对了,从八圣共识的角度,从天帝职责的角度,从……一个绝望地想要保住儿子性命的父亲角度。

可“对”的代价,是此刻掌心下这冰冷的指尖,是这苍白脸色与微弱呼吸,是那道被自己亲手安排的星淬、震得更加脆弱的裂痕,是那被强行唤醒、从此如影随形的、指向归墟的冰冷牵引。

更是父子之间,那本就隔着万载光阴、浮生梦障与天庭规矩的鸿沟,如今又添上了一层新鲜的血色与剧痛。

“恨我吗?” 他忽然问,声音依旧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或者说,他本就是在问自己,“或许该恨。总好过……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起万年前,那个在紫霄宫诸圣面前,以神魂裂痕为代价,也要燃尽最后星火、质问天道的白洛宸。那时的儿子,眼里有愤怒,有悲怆,有焚尽一切的决绝。

而现在的蓝星泽,眼里只有温顺的困惑,承受的痛苦,和对自身异常的恐惧。

哪一种更让他心痛?

玄苍说不清。他只知道,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得看着,都得承受,都得……继续走下去。

天色将明未明时,蓝星泽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琉璃色的眸子起初是一片空茫的雾气,映着榻边昏黄的灯光,过了好几息,才渐渐凝聚。他首先感受到的是经脉传来的、虽然缓和却依旧清晰的胀痛,然后是神魂深处那种挥之不去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的虚脱与钝痛。

然后,他感觉到了手背上覆盖的温度(凉意),以及那近在咫尺的、属于天帝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他微微偏头,看见了坐在椅中、玄袍俨然、正静静凝视着他的父帝。

四目相对。

蓝星泽的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随即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残留的痛楚、深切的疲惫、对昨夜那场可怕“星淬”的记忆回涌带来的心悸,以及……对眼前这位安排了一切、此刻又守在这里的父帝,那种无法言说的、混杂着微弱依赖与更多困惑不安的复杂感受。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力气,而且……那只覆盖着他的手,虽然微凉,却奇异地带来一丝稳定感,让他因疼痛和恐惧而微微发颤的指尖,稍稍平静了些。

他最终没有动,只是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干涩低哑:

“……父帝。”

玄苍看着他眼中那来不及完全掩饰的种种情绪,覆盖着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迅速松开。他收回手,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榻边投下阴影。

“醒了便好。” 天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威严,听不出太多情绪,“药在案上,按时服用。星淬已过,好生休养。”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问一句“还痛不痛”。

只有交代。

蓝星泽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黯淡,顺从地应道:“是,儿臣遵命。”

玄苍看着他温顺的头顶,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他想说点什么,或许是一句“忍一忍”,或许是一句“是为你好”,或许……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痛,只能一个人受。

有些爱,只能以沉默和伤害的方式给予。

他转身,玄袍拂过冰冷的地面,走向殿门。

“父帝。” 身后忽然传来低低的声音。

玄苍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蓝星泽望着那道即将离去的、高大而孤寂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却知道可能不会有答案的疑惑:

“昨夜……儿臣体内,那突然暴走的力量,还有……那道裂痕,究竟是什么?儿臣……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触怒什么的试探。

玄苍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凝固了一瞬。

许久,他缓缓转过身。殿内光线不明,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向榻上苍白虚弱的儿子时,流露出一种近乎沉重的复杂。

“那不是问题。” 天帝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那是你的‘路’。星淬,只是让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一些。”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某种力气,才补上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将散的夜色里:

“痛,就记住。怕,就变强。”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推门而出。

晨光熹微,恰好漫过门槛,将他玄色的身影吞没,也将殿内残留的那点暖黄灯光彻底冲散。

蓝星泽独自躺在空旷的殿内,望着重新变得冰冷而陌生的殿顶。

父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告诉他,那是他的“路”。

一条需要经历如此痛苦才能“走稳”的路。

他缓缓闭上眼,将翻涌的心绪连同尚未完全平复的痛楚,一起压入心底。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微凉的、短暂的稳定触感。

而前路,只有父帝留下的、那句冰冷如铁的话——

痛,就记住。怕,就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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