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四十二年,二月初四,立春。
寅时三刻,兰陵金麟台,凝香殿。
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只有铜盆偶尔轻碰的声响,和江厌离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像钝刀一样割裂着凝滞的空气。
她躺在锦榻上,浑身被汗水浸透。每一次宫缩袭来,她都疼得全身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产婆跪在床边,不停拭着额头的汗:“夫人,再使把劲儿……快出来了……”
江厌离涣散的目光望向帐顶。剧痛如潮水般一阵阵淹没她,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很多人——
阿爹阿娘站在不远处,朝她温柔地笑。阿澄别着脸,耳朵却红得厉害,手里紧紧攥着三毒剑柄。阿羡没个正形地蹲在窗台上,笑嘻嘻地朝她挥手。
还有……星泽。
那孩子安静地站在床边,穿着天青常服,额间莲印流转着温润的辉光,轻轻握住她的手。
“师姐,”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疼痛的迷雾,“别怕。”
卯时正。
一声嘹亮的婴啼,骤然炸响在凝香殿的死寂中。
“生了!生了!”产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殿门轰然洞开,候在外面的侍女眼含热泪冲出来:“宗主!夫人生了位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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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金子轩背脊绷得笔直,像一尊在寒风里站了千年的石像。从寅时到卯时,整整一个时辰,他一动不动。听到那声婴啼的刹那,他整个人微微一颤。
金光瑶陪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一卷早已看不进去的文书。见金子轩终于动了,他轻轻舒了口气,温声道:“兄长,快进去吧。”
金子轩没有应声,踉跄着冲进内室——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江厌离虚弱地靠在枕上,面色惨白如纸,唇上还留着深深的血印,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温柔得惊人。
她怀中抱着一个裹在杏黄锦缎襁褓里的婴儿。孩子很小,脸蛋红扑扑的,眉眼还未长开,却能看出三分金子轩的轮廓,七分江厌离的柔婉。她闭着眼,小嘴微微噘着,睡得正熟。
“阿离……”金子轩跪坐榻边,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受苦了。”
江厌离轻轻摇头,将孩子小心翼翼递到他怀中:“看看女儿。”
金子轩接过的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那柔软的、温热的、鲜活的生命重量落进臂弯的刹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婴儿似有所感,小眉头皱了皱,忽然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眸子,瞳仁乌黑湿润,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她安静地看着父亲,不哭不闹,只是专注地、认真地打量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亲人。
“她……在看我。”金子轩的声音在颤抖,眼眶红得厉害,“阿离,她在看我……”
金光瑶此时才轻轻走进来。他站在榻边,看着这小小的一团,素来温润含笑的眼中,泛起真实的、近乎虔诚的暖意。
“这孩子,”他轻声说,“生得真好。”
江厌离虚弱地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
天际已泛起鱼肚白,立春的晨光正一点点蚕食着夜色。就在这一刻,东方天际那颗最亮的启明星——玉衡星,忽然微微一闪。
不是错觉。
一道极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银白色星辉,自九天垂落,不偏不倚,穿过凝香殿的窗棂,轻轻覆在婴儿襁褓的边缘。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晨曦的错觉。
可金光瑶看见了。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抬眸望向窗外天际,唇边的笑意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快,快得像窗外的星辉,转眼就沉入温润的眼底。
“子轩,”江厌离轻声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孩子的名字……星泽早就想好了。”
金子轩猛地抬头。
江厌离从枕边摸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旧了,折痕很深,显然被反复展开看过许多次。她小心地展开,上面是清隽挺拔的字迹——那是蓝星泽回到九重天前,特意留给她的信。
“他离开前交给我的信里说,”江厌离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眼眶微微发红,“若是男孩,名字由我们来定。但若是女孩……”
她顿了顿,看向怀中安睡的女儿,目光柔软得能滴出水来:“名‘芷’,乳名唤‘阿蘅’。”
“金芷……阿蘅……”金子轩低声重复,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
“芷与蘅,皆是香草。”金光瑶适时开口,声音温和,“《楚辞》有云:‘沅有芷兮澧有兰’。愿这孩子如香草,生于幽谷,不争不抢,却自有芬芳,不染尘埃。”
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看到最后那行小字,眼神微微一动。
江厌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念出那行字:“‘愿她生有清芬,柔韧如兰竹’——星泽是这样写的。”
金子轩低头看向怀中女儿。
婴儿不知何时已闭上眼,呼吸均匀,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晨光落在她脸上,那稚嫩的眉眼间,仿佛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温柔的光晕。
“金芷,乳名阿蘅。”金子轩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无比,“愿我女儿,一生清芬,岁岁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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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云深不知处时,已是午后。
寒室内,蓝曦臣正提笔批阅宗务文书。传讯玉简亮起的刹那,他笔尖微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他放下笔,拿起玉简。金光瑶温润的声音自简中传来,简洁明了:“辰时初刻,阿离姐姐平安产女,母女俱安。名芷,乳名阿蘅。”
蓝曦臣静坐良久,唇角慢慢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兰陵方向,轻声道:“阿蘅……星泽取的名字,很好。”
春风穿堂而过,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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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听雪轩。
这里是蓝星泽在九重天紫微宫的居所。殿宇清寂,窗外可见星河流动,与人间云深不知处的听雪轩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空阔孤高。
蓝星泽闭目盘坐在星辉凝聚的玉台上,天韵琴横置膝上。琴身星辉流转,第七弦摇光位的裂痕依旧清晰,只是边缘处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银光——这是他以本源日夜温养的结果。
他在感应琴灵深处那些破碎的记忆残片。
万年前的镇魔七调,每一个音符都沉重如星辰陨落。白衣帝君独坐归墟阵眼的背影,寂寥而决绝。最后那一眼回望——
琴灵在那一瞬发出的悲鸣,至今仍在琴魂深处回荡。
蓝星泽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强行感应这些万年前的记忆残片,对如今神魂未稳的他而言是极大的负担。可他必须看,必须记——因为那是未来某天,他很可能要面对的路。
就在意识即将被那些沉重记忆淹没的刹那——
心口骤然一暖。
不是疼痛,是一种温暖的、轻柔的,仿佛血脉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的悸动。
蓝星泽猛地睁开眼。
他低头,看向胸口——那枚星晶璎珞,正散发着柔和的、持续不断的暖光。与此同时,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透过九重天与人界的屏障,在遥远的人间兰陵方向,有一道崭新的、纯净的、充满蓬勃生机的生命气息,正与周天星辰中的玉衡星,产生着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共鸣。
是师姐的孩子。
那个他离开人间前便在信中小心翼翼写下名字、寄予了所有温柔祝愿的小小生命,诞生了。
金芷,阿蘅。
蓝星泽缓缓起身,走到殿窗前。九重天的星河在窗外无声流淌,星辉璀璨,却冰冷寂寥。
他望向人间方向,目光仿佛穿透层层云霭与屏障,看见了金麟台凝香殿内的景象——师姐苍白却幸福的笑脸,金子轩抱着女儿时那种近乎笨拙的小心,还有……那个被他赋予“阿蘅”之名的小小生命。
“阿蘅……”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消散在九重天永恒的风里。
愿你如香草,生于幽谷,不争不抢,却自有芬芳。
愿你平安喜乐,岁岁安康。
愿你……不必像你的舅舅们,背负那么沉重的宿命与责任。
而在听雪殿更高处,紫微宫璇玑殿内,玄苍负手立于巨大的周天星图前。
星图上,代表玉衡星的光点,正微微闪烁着不同寻常的辉光。
天帝的目光沉静如渊,掠过那颗星的异常,又似穿透九重天与人界的屏障,望见了人间兰陵那缕新生的气息,与听雪殿中儿子内心那抹温柔的牵念。
他沉默着。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亘古的星辰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