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四十一年,腊月廿八。
紫微宫听雪轩,寒玉琴台上的天韵琴,已经静置了十日。
蓝星泽坐在琴前,依旧没有抚弦。他的指尖虚悬在第七弦——摇光弦的上方,那里星辉流转,可深处那道细微的裂痕,依旧存在。
这十日,他每日以自身本源温养琴身,裂痕未有扩大,却也未见明显愈合。就像他自己的身体:伤势在好转,可神魂深处那份空茫与隐约的悸痛,始终如影随形。
“帝君。”照远的声音在轩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北斗司急报——归墟东北域的灵气秽染,已升至百万分之十五。”
蓝星泽缓缓收回手。
又涨了。
从百万分之七,到十二,到十五。寂幽的侵蚀,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陛下已知晓。”照远继续道,“已命北斗司加强监测,同时……请帝君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不言而喻。
天韵裂痕未愈,但他的时间,似乎不多了。
蓝星泽没有回应,只是抬手轻触琴额第七星。星辉温润,琴灵在沉睡中轻轻一颤,传递来一丝依恋与不安。
“别怕。”他低声说,不知是对琴,还是对自己,“我会护着你。”
就像万年前,白洛宸也许也对这架琴说过同样的话。
可最后,琴还是毁了,人也没能回来。
蓝星泽闭了闭眼,将那些不属于他的沉重画面驱散。他是蓝星泽,他的路,要自己走。
“帝君。”照远迟疑片刻,又道,“还有一事……人间西北,李氏战死后的后续处置,各仙门意见不一。”
蓝星泽抬眼:“说。”
“聂氏主张厚葬,并保留李氏仙门资格,以彰其战死赎罪之义。但江氏、金氏及部分中小仙门认为,李氏此前有过,纵然后来战死,也不该全功抵过,应削其品阶,以儆效尤。”
“兄长们的意思呢?”蓝星泽问的是蓝曦臣和蓝忘机。
“泽芜君未表态,含光君……”照远顿了顿,“含光君说,李氏之事,当由帝君定夺。”
蓝星泽沉默。
他知道二哥的意思——这不是推诿,而是将这份“裁决权”交给他,让他在九天与人间之间,树立起属于北辰之主的威信。
可他其实……并不想裁决。
那些仙门纷争、权谋平衡,他从来就不擅长。在云深时,有大哥主持大局,有二哥肃清门风,他只需专心课业、护好身边的人就好。
但现在,他是帝君。
是那个必须站在高处,看清全局,做出决断的人。
“告诉聂宗主和江宗主,”蓝星泽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李氏战死弟子,以英烈之礼厚葬,立碑记功。李氏仙门品阶……暂降一等,观察三年。若三年内安分守己、护佑一方,可复其位。”
恩威并施,留有余地。
照远躬身:“是。”
“还有,”蓝星泽补充,“转告仙门百家:大敌当前,内耗者,即是寂幽之帮凶。”
这话很重。
照远肃然:“臣明白。”
待照远离去,听雪轩重归寂静。
蓝星泽望向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紫微宫的雪永远是纯净的,不染尘埃,可人间呢?西北那些被秽气污染的土地,那些在仙门争斗中惶惑的百姓……
他忽然很想回云深。
不是九天之上的紫微宫,不是东极之巅的北辰宫,是姑苏那个有山有水、有大哥温酒、有二哥抚琴、有魏哥哥闹腾、有妹妹撒娇的云深不知处。
可他回不去。
至少现在回不去。
腕间的星晶璎珞微微发烫,传来母亲温柔的意念——她在瑶台,也在看着他,担忧着他。
蓝星泽轻轻握住璎珞,低声道:“母后,我没事。”
只是有点累。
他重新看向天韵琴。
裂痕依旧在。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琴弦上时,那些弦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自行颤动,勾勒出某种旋律的轮廓。
不是记忆。
是琴灵在向他“展示”——展示它记得的、属于万年前的“镇魔七调”的片段。
蓝星泽凝神静观。
第一调,天枢破魔——音如金戈,裂石穿云。
第二调,天璇净秽——音如清泉,涤荡污浊。
第三调,天玑镇封——音如山岳,巍然不动。
……
前六调,琴灵展示得清晰流畅。
可到了第七调——摇光终曲,画面骤然破碎,只剩一片刺目的猩红,与琴灵绝望的悲鸣。
那是它最后的记忆,也是它最深的伤。
蓝星泽额间渗出细汗。
他看懂了。
第七调,需要的不是技巧,不是力量,而是……祭献。
以弹奏者全部本源为引,以琴灵彻底苏醒为媒介,调动周天星辰,行绝封之术。
奏毕,琴毁,灵散,人亡。
万年前的白洛宸,奏到了第六调,在第七调前停了下来——不是不能,是不愿。不愿琴灵随自己一同赴死,所以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以身镇魔,留琴于世。
所以他最后看的那一眼,是看向琴的方向。
那一眼里有歉疚,有不舍,也有……托付。
“原来如此。”蓝星泽轻声自语。
难怪天韵琴灵有伤,难怪它对他既依恋又不安。它在等,也在怕。等主人归来,怕主人再度赴死。
蓝星泽伸出手,轻轻覆在琴身上。
“这一次,”他承诺,“我不会让你独自留下。”
琴弦轻颤,星辉流转。
窗外雪落无声。
而此刻,归墟深处。
猩红的眼眸缓缓睁开,望向东北方向,望向那片被北辰星辉笼罩的紫微宫。
“白洛宸……你感觉到了吗?”
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封印的裂痕,正在扩大。”
“本尊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这一次,你会怎么选?”
“是再奏一次镇魔七调,与本尊同归于尽……”
“还是……”
“眼睁睁看着三界,为你陪葬?”
黑暗中,传来低沉而疯狂的笑声。
雪,愈下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