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四十一年，腊月初七。

紫微宫偏殿，听雪轩。

此处是玄苍特意为蓝星泽辟出的静养之所，殿外植满瑶台移来的静心竹，竹叶常年青翠，风过时簌簌如雪落，故得此名。

蓝星泽站在轩窗前，目光落在案上那架通体如寒玉的古琴上。

琴额处，北斗七星以天青丝线绣成，在透窗而入的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琴身侧面那行“赠星泽弟愿琴音常伴忘机”的小字，清峻依旧。

这是北辰琴。

二哥所赠，陪他走过云深岁月，陪他经历暮苍山变故，如今又随他来到九重天。

指尖轻触琴弦，一声清越琴音荡开，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音色——清冷中带着蓝氏特有的雅正，却又因他本源浸润，多了几分星辉的浩瀚。

可这琴音……镇不住归墟。

蓝星泽收回手，望向东方——那是北辰宫的方向。

天韵在那里。

那架自万年前便随含章帝君镇守东极、最后以琴音为引调动周天星辰封印寂幽的“天韵”。

他没有天韵的记忆。

但他知道，若要彻底修补归墟封印，镇压寂幽复苏，必须用天韵。

因为那是与北辰本源、与周天星辰大阵、与归墟封印体系完全契合的“钥匙”。

北辰琴再好，也只是凡间珍品。天韵，却是镇界神器。

“在想天韵？”

玄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帝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袭玄色常服，墨玉簪松松束着发，手中托着一卷泛黄的古老卷轴。

蓝星泽转身行礼：“父皇。”

玄苍将卷轴放在琴案上，缓缓展开。

卷轴非纸非帛，材质似玉似绢，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古老符文。正中绘着一架古琴的图样——琴身如星空般深邃，七弦如银河垂落，琴额处天然生有北斗七星纹路，与星辰共鸣。

图样旁以小篆题着两个字：

天韵。

“这是天韵的‘器谱’。”玄苍指尖拂过卷轴上的星纹，“万年前你亲手所绘，记录着此琴与周天星辰大阵的全部共鸣节点，以及……封印寂幽时所用的‘镇魔七调’。”

蓝星泽凝视着图样。

依旧没有记忆涌来，但那琴的每一个细节——弦距、岳山高度、龙龈弧度——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源于本源的“契合”。

仿佛这架琴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儿臣……不记得如何弹奏‘镇魔七调’。”他轻声道。

“不必记得。”玄苍抬眸看他，“天韵认主。当你执琴坐于归墟阵眼，面对寂幽时，该想起的，自会想起。”

该想起的，自会想起。

这句话很轻，却让蓝星泽心中微震。

他想起了道祖赐下北辰令时说的话，想起了师兄师姐们看他时的目光，想起了母亲系在他腕间的星晶璎珞。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不必强求记忆，时候到了，该来的总会来。

可“时候”是什么时候？

等寂幽彻底破封？等三界生灵涂炭？还是等……他像万年前那样，以身为引，再封魔尊？

“父皇。”蓝星泽抬起眼，目光清寂，“若儿臣始终想不起来呢？”

玄苍沉默片刻。

“那就用蓝星泽的方式。”天帝的声音很沉，却带着某种不容动摇的力量，“你的琴道根基在云深，在蓝氏，在蓝忘机教你的每一个指法里。天韵是器，你是主。器随主变，而非主随器缚。”

器随主变，而非主随器缚。

蓝星泽眸光微亮。

是了，他为何一定要执着于“想起”万年前的弹法？

天韵再强，也只是琴。琴为器，人为本。他既已重掌北辰本源，自可用自己的方式，奏响此琴。

“儿臣明白了。”他躬身，“谢父皇点拨。”

玄苍颔首，将卷轴推到他面前：“这三日，仔细参悟器谱。七日后，朕送你去北辰宫取琴。”

“七日后？”蓝星泽微怔，“为何不是现在？”

“你的神魂，还需三日方能承受天韵的共鸣冲击。”玄苍看向他仍显苍白的脸色，“而北辰宫那边……也需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天帝没有明说。

但蓝星泽隐约感觉到，取天韵之事，恐不会太平顺。

“对了。”玄苍转身欲走，又停步，“蓝曦臣今晨传讯，问你是否安好。朕替你回了，说你在静养，暂不便联络。”

蓝星泽指尖微微一颤。

大哥……

“父皇。”他轻声问，“兄长他们……可还在绝壑荒原？”

“昨日已撤回清河。”玄苍道，“魏无羡以你降下的星辉为引，暂时切断了三处节点的‘共鸣线’。但剩下四处侵蚀严重的节点，需天韵琴音方能净化。”

所以，他必须在七日后取到天韵。

必须在寂幽下一次大规模侵蚀前，修复那些节点。

必须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稳住封印。

“儿臣定当尽力。”蓝星泽郑重道。

玄苍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只道：“好好参悟。”

天帝离去后，听雪轩重归寂静。

蓝星泽在琴案前坐下，展开天韵器谱。

淡金色的符文在日光下流转，星图缓缓旋转，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图中浮起，在他身周构成一幅微缩的周天星辰运行图。

他闭上眼，将神识沉入其中。

这一次，没有记忆涌来。

只有浩瀚的星辉，冰冷的琴弦，与归墟深处那道疯狂而贪婪的注视。

以及……心底某个角落，悄然燃起的一点星火。

那是属于蓝星泽的决意。

与记忆无关，与前世无关。

只与当下要守护的一切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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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北辰宫深处，禁地“天韵阁”。

阁中无灯无烛，唯有穹顶之上一幅巨大的北斗七星图，洒下清冷辉光。

星图之下，一架古琴静静横置在白玉琴台上。

琴身如星空深邃，七弦如银河垂落，琴额处天然生有的北斗七星纹路，正随着周天星辰的运转，缓缓明灭。

忽然——

琴弦无风自颤。

一声极轻、极古、仿佛穿越了万载光阴的琴音，在空寂的阁中荡开。

音波所及，星图骤亮。

七颗主星同时迸发出刺目光芒，照亮了琴台后方墙壁上，那一行以剑锋刻就、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的小字：

“此身此心，皆付星辰。

唯愿琴音长镇，魔祸永寂。

——白洛宸绝笔”

琴音袅袅散去。

星图重归黯淡。

唯有一缕极淡的、银白色的星辉，自天韵琴身溢出，穿过禁地结界，穿过宫阙重重，朝着紫微宫的方向，悄然飘去。

仿佛在回应……那个正在归来的主人。

第五十章 琴踪

第五十章琴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