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四十一年，冬至。

人间冬雪纷扬，九重天却照旧是永恒的晴昼。只是今日的日光格外温煦，透过紫微宫璇玑殿的窗棂，在玉石地面上铺开一层融融的金边。

蓝星泽醒来时，殿内异常安静。

平日此时，白昕该在榻边轻声念着古籍，或是摆弄她那些灵草香药；药君该来诊脉，絮絮叮嘱今日需服的丹药；父亲……玄苍虽不常露面，但总会有一缕帝气在晨间渡入，助他稳固神魂。

可今日什么都没有。

殿内空空，唯有窗边案几上，多了一只素白瓷瓶，瓶中斜插一枝含苞的玉色梅枝。梅枝上缀着细小的冰晶，在日光下流转着七彩微光——是瑶台特有的“寒玉梅”，只开在冬至前后。

蓝星泽坐起身，腕间星晶璎珞滑落，在锦被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有些茫然。

今日……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么？

正思索间，殿门被轻轻推开。

白昕探进半个脑袋，见他已经醒了，眼睛一亮，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红木食盒。

“兄长醒了！”她将食盒放在榻边小几上，揭开盒盖——里面是四枚小巧的白玉糕，糕体剔透，隐约可见内里流转的淡金色蜜馅，散发着清甜的桂花香。

“这是……”蓝星泽微怔。

“长寿糕呀！”白昕笑得眉眼弯弯，“今日冬至，是兄长的生辰！”

生辰。

蓝星泽恍惚了一瞬。

是了，玄正三年冬至，他降生于云深不知处寒室外的梅树下。姑苏蓝氏有训，生辰不兴大办，只一碗长寿面，几块甜糕，亲人围坐，简单温馨。

往年此日，大哥会亲手擀面，二哥会调汤，魏哥哥……总会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小坛天子笑，嚷嚷着“寿星最大，今日破例”。

然后他会被罚抄家规。

抄完家规，面也好了。四个人围在寒室小炉边，热腾腾地吃完，大哥会摸摸他的头，说“又长一岁，要更稳重”；二哥会递过一枚新刻的玉符；魏哥哥则偷偷塞给他一包山下买的糖渍梅子。

那是蓝星泽的生辰。

可白洛宸的生辰呢？

“兄长？”白昕见他出神，小声唤道。

蓝星泽回过神，看向那四枚糕点：“你做的？”

“嗯！”白昕用力点头，“我跟瑶台的仙娥学的，试了好多次呢！兄长尝尝？”

蓝星泽拈起一枚，送入口中。

糕体软糯，蜜馅清甜，桂香盈齿。是熟悉的味道——云深不知处后山那几棵老桂树，每年秋末开得最好，香气能飘出三里。魏哥哥总爱摘了桂花让厨房做糕，然后被他二哥哥拎去领罚……

“很好吃。”他轻声道，“谢谢。”

白昕眼睛更亮了：“兄长喜欢就好！还有……”她从袖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塞进蓝星泽手里，“这是母后让我带给兄长的。”

锦囊入手温润，内里似乎是一枚玉佩。蓝星泽没有立刻打开，只握在掌心，顿了顿，问：“父皇呢？”

“父帝一早就去紫霄宫了。”白昕老实道，“说是……去给师祖贺寿。”

师祖。

道祖鸿钧。

蓝星泽指尖微微一颤。

他知道这些关系——师尊、师兄、师姐，这些都是旁人告诉他的。他知道自己曾在此听道修行，知道今日也是元始天尊的生辰。但这些“知道”都停留在认知层面，像读一本书，记住了情节，却没有画面，没有温度。

万年前的那个“白洛宸”会如何做，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今日他应该去。

“兄长？”白昕见他沉默，有些疑惑。

“我没事。”蓝星泽起身下榻，走到窗边，望向东方——那是紫霄宫的方向。

并非想起了什么，也并非有情感驱动。只是一种清晰的、近乎本能的认知：今日，他需要出现在那里。作为道祖的弟子，作为元始天尊的师弟，作为……被期待在场的“白洛宸”。

“白昕。”他转身，看向妹妹，“帮我更衣。”

白昕一怔：“兄长要去哪儿？”

“紫霄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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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紫霄宫。

宫阙隐在云海深处，青瓦白墙，古朴无华。宫外无守卫，唯有两株参天古松立在门前，松针如碧玉，随风轻摇。

蓝星泽落在宫门前，白昕跟在他身后，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袖。

宫门无声开启。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白石甬道，直通正殿。甬道两侧栽着梅树，此时花开正盛，红白交错，暗香浮动。

蓝星泽踏上甬道。

一步，两步。

鞋底触及白石的刹那，并无画面闪现，也无熟悉感涌来。甬道是陌生的，梅香是陌生的，就连那两株古松的姿态，也与他脑中任何一处景致都对不上号。

他只是在走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正殿门敞开着。

殿内陈设简单，唯有上首一张云床，两侧数张蒲团。此刻，蒲团上已坐了八人——道祖鸿钧居中，三清在左，西方二圣在右，女娲后土在下首。

与那日在归尘阁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云床上还坐着一位玄衣帝君。

玄苍。

天帝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袭玄色常服，墨玉簪束发，神色平和地坐在道祖身侧。见蓝星泽进来，他目光微动，却未开口。

蓝星泽在殿门前停下，依着这些日子恶补的天界礼仪，躬身行礼：

“弟子白洛宸，拜见师尊，拜见诸位师兄师姐。”

又转向玄苍：“拜见父皇。”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通天“噗嗤”一声笑了。

“可算来了！”他起身，大步走到蓝星泽面前，上下打量，“穿这么素？今日可是你生辰，也是师兄生辰，好歹打扮打扮！”

蓝星泽这才注意到，通天今日着了身崭新的绛紫锦袍，玉冠束发，腰间佩剑也换了新的剑穗，鲜红夺目。

不止他，殿内诸人——就连一向简朴的道祖，今日都换了身绣着暗金云纹的深青道袍；元始天尊更是着了正式的九章法服，威仪万千。

只有他，一身月白常服，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是腕间那枚星晶璎珞。

蓝星泽有些窘迫：“我……”

“行了行了，逗你的。”通天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能来就好！快进来，就等你了！”

他拉着蓝星泽走进殿内，按在女娲下首的空蒲团上。白昕乖乖跟在兄长身后，挨着他坐下，小脸因为紧张而泛红。

鸿钧目光落在蓝星泽身上，温声道：“身子可好些了？”

“谢师尊关怀，已无大碍。”蓝星泽恭敬道。

“无碍便好。”鸿钧颔首，看向玄苍，“你这儿子，性子还是这般，报喜不报忧。”

玄苍淡淡一笑：“随他母亲。”

女娲掩唇轻笑：“瑶宸也是这般，从前在紫霄宫听道时，病了痛了从来不说，非要等到晕倒了才被发现。”

后土柔声道：“好在如今有人疼了。”

蓝星泽坐在蒲团上，听着这些他毫无记忆的、关于另一个名字“白洛宸”的轶事，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种奇特的疏离感。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只因讲述者们语气中的怀念与笑意过于真切，才让他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动。

那些往事不属于他。他是蓝星泽。

“好了，闲话少叙。”元始天尊忽然开口，声音威严，眼中却带着笑意，“今日是正日子，寿星最大——洛宸，你来开宴。”

蓝星泽一怔：“我？”

“自然是你。”太清圣人捋须微笑，“往年不都是你最先闹着要开席？”

玉清点头：“说饿了，要吃饭。”

通天补充：“还要喝酒！偷道祖藏在梅树下的‘醉千秋’！”

女娲噗嗤一笑：“然后被道祖罚抄《清净经》一百遍。”

后土摇头：“抄不完，哭着来找我帮忙。”

接引合十：“善。贫僧也曾代笔过三十遍。”

准提微笑：“贫僧四十。”

蓝星泽：“……”

这些事，他一件都不记得。

可听着师兄师姐们带着笑意的调侃，看着道祖眼中无奈的宠溺，感受着身边白昕好奇又崇拜的目光……

他忽然觉得，记不记得，好像真的没那么重要。

“那……”他清了清嗓子，依着此刻情境该有的反应，努力让语气自然些，“开宴吧。我……饿了。”

殿内静了一瞬。

然后，轰然大笑。

通天笑得前仰后合，女娲掩唇忍俊不禁，连向来严肃的元始天尊，唇角都弯起了明显的弧度。

鸿钧摇头叹息，眼中却满是笑意：“就知道吃。”

玄苍坐在云床上，看着儿子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殿内其乐融融的景象，目光深了深。

宴席很简单。

没有龙肝凤髓，没有玉液琼浆，只有几样清淡的仙蔬灵果，一壶温好的清茶。正中摆着一只白玉盘，盘中是九枚晶莹剔透的寿桃——三清、二圣、女娲后土、道祖、天帝，各献一枚，正中那枚最大的，是给今日的两位寿星。

蓝星泽看着那枚寿桃，许久，才轻声道：

“多谢……师兄。”

元始天尊微微颔首：“你我同辰，不必言谢。”

通天笑嘻嘻地递过一杯茶：“以茶代酒，敬寿星！”

众人举杯。

茶香袅袅，梅影斜斜。

殿外忽然飘起了雪。

不是九重天常见的灵雪，而是人间那种细碎的、柔软的、沾衣即化的雪花。它们穿过紫霄宫的结界，穿过殿门，轻轻落在每个人肩头、发梢。

女娲抬手接住一片雪花，轻声道：“是师尊的手笔。”

鸿钧拂尘轻摆：“人间冬至，当有雪。”

蓝星泽望着殿外纷扬的雪，忽然想起云深不知处。

每年冬至，姑苏也会下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梅枝上，落在静室的青瓦上，落在寒室窗外那丛他总也养不好的兰草上。

大哥会温一壶酒，二哥会焚一炉香，魏哥哥会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包糖炒栗子，烫得龇牙咧嘴也要塞给他。

那是蓝星泽的冬至。

而此刻，紫霄宫中，茶暖梅香，师长相伴，兄妹在侧。

这是白洛宸的冬至。

也是……蓝星泽的冬至。

他低头，咬了一口寿桃。

桃肉清甜，汁水盈齿。

很好吃。

宴至半酣，鸿钧忽然开口：

“洛宸。”

蓝星泽抬头：“师尊。”

“今日你生辰，为师有礼相赠。”鸿钧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递给他，“打开看看。”

蓝星泽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他掀开盒盖——

匣内铺着深蓝丝绒，绒上静静躺着一枚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通体玄黑，表面光滑如镜，只在正中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

“辰”。

蓝星泽瞳孔微缩。

这个字……他见过。在北辰宫最深处的禁地石壁上，在归墟封印的相关卷宗图谱里。那是一种基于近日学习与观察的“认知”，而非源于记忆的“熟悉”。

“这是‘北辰令’。”鸿钧的声音平静无波，“持此令，可调动周天星辰大阵三成之力，可自由出入归墟封印外层，可……在必要时，号令三清、二圣、女娲后土，助你一臂之力。”

殿内骤然寂静。

连一贯嬉笑的通天，神色都凝重起来。

调动周天星辰大阵三成之力——那是足以撼动一界根基的力量。

自由出入归墟封印外层——那是连天帝都要谨慎斟酌的权限。

号令诸圣相助——那是道祖亲传弟子才有的特权。

这份礼，太重了。

重到蓝星泽几乎捧不住。

“师尊……”他声音微哑，“这太……”

“你担得起。”鸿钧打断他，目光深邃如渊，“万年前你担得起，万年后亦然。”

玄苍缓缓开口：“收下吧。这是你师尊……和我们所有人的心意。”

蓝星泽看向殿内诸人。

三清颔首，二圣合十，女娲后土目光温柔。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只有全然的信任。

他握紧木匣，指尖微微发白。

许久，躬身，深深一礼：

“弟子……定不负所托。”

宴席继续。

雪愈大了。

紫霄宫外，梅枝覆雪，暗香浮动。

宫门内，茶暖人安，笑语声声。

而九天之下，归墟深处。

一双猩红的眼，缓缓睁开。

它望向东北方向，望向那片被星辰大阵笼罩的封印核心，望向……那道被“北辰令”的存在所微微扰动、于本源层面与它彼此纠缠、彼此锁定的北辰气息。

无关记忆，那是烙印在力量根源里的对立。

冰冷的、贪婪的、疯狂的笑意，在黑暗中蔓延。

“找到你了……”

“我的……宿敌。”

第四十八章 生辰

第四十八章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