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四十一年,清明后七日。
云深不知处山门前,兰陵金氏的车驾缓缓停下。
金光瑶先一步下车,转身亲自搀扶江厌离。他今日未着仙督华服,只一袭浅金竹纹常服,玉冠束发,更显温润清雅。动作间皆是小心细致,待江厌离站稳,又细心地为她理了理披风。
“阿瑶这一路,比我这个做夫君的还周到。”金子轩笑着下车,眼底却是满意与感激。
金光瑶微笑:“阿离姐姐身子重,自然要多留心些。”
蓝曦臣已率众迎出山门,见江厌离气色尚佳,才放下心来:“路上可还安稳?”
“二哥放心,一路平顺。”金光瑶执礼,“倒是劳烦二哥亲迎了。”
他的目光自然落在蓝曦臣身侧的蓝星泽身上,眼中泛起温和笑意:“星泽长高了不少。”
蓝星泽拱手:“瑶哥哥。”
这一声唤得真心实意。在蓝星泽心中,这位兰陵的仙督从来都是温雅端方的兄长,与蓝曦臣一般值得敬重。
众人寒暄入内。江厌离被女修们簇拥着往后山精舍安顿,金子轩一路陪同。蓝曦臣引金光瑶往客院去,蓝忘机和魏无羡也在侧。
行至回廊处,正遇见白昕抱着个竹篮从后院出来,篮中装着新采的草药。小姑娘今日穿着浅青衣衫,发间别着一朵蓝毓敏给她簪的玉兰花,清新灵动。
见到众人,白昕忙停下脚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泽芜君,含光君,魏前辈,金仙督。”
声音软糯,举止却大方得体。
金光瑶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怔。
不是因她的容貌气度,而是那一瞬间,他莫名觉得这小姑娘有些……眼熟。
但这感觉只一瞬便散了。他温声问道:“这位便是瑶华公主?”
蓝曦臣含笑点头:“正是舍妹,白昕。”又对白昕道,“小昕,这位是兰陵金氏的金仙督,你也唤一声‘瑶哥哥’便是。”
白昕抬起眼,见金光瑶笑容温和,眼中没有那些世家子弟常有的打量与算计,只有纯粹的善意,便也放松下来,乖巧唤道:“瑶哥哥。”
这一声唤得清脆,金光瑶眼底笑意更深:“早听曦臣哥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灵秀可爱。”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囊递过去,“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兰陵特产的安神香,夜里点上些,能睡得更安稳。”
锦囊绣工精致,还缀着一串小铃铛,显然是特意为小姑娘准备的。
白昕看向蓝星泽,见兄长点头,才双手接过,甜甜道谢:“谢谢瑶哥哥。”
金光瑶又看向蓝星泽:“听闻前些时日陇西李氏之事,星泽处理得妥帖。只是你如今身份不同,仙门中难免有人存着心思,日常还需多当心。”
这话说得恳切,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蓝星泽心中一暖:“谢瑶哥哥提点,星泽记下了。”
“好了,都别站着了。”蓝曦臣笑道,“阿瑶一路辛苦,先到客院歇息。晚些时候,我们好好说说话。”
众人继续前行。
白昕抱着锦囊站在原地,小脸上满是欢喜。蓝星泽落在最后,回头对妹妹温声道:“去找毓敏吧,晚些我去看你。”
“嗯!”白昕用力点头,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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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院内,蓝曦臣与金光瑶对坐烹茶。
水沸,茶香袅袅。
金光瑶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而后才轻声道:“二哥,我此次提前前来,除赴清谈会外,还有一事。”
蓝曦臣抬眸:“可是为了星泽?”
“是。”金光瑶放下茶壶,神色认真,“含章帝君转世之事,如今仙门皆知。明面上无人敢说什么,但私下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推至蓝曦臣面前:“这半年,我暗中留意,有七家暗中联络,似有所图。虽未抓到实质把柄,但动向可疑。”
蓝曦臣展开名册,扫过上面那些名字,眉头微蹙:“淮北赵氏、临川王氏……这几家,当年确实与北辰一脉有过旧隙。”
“不止旧隙。”金光瑶声音压低,“我查到,他们暗中收集了许多关于含章帝君的古籍记载,尤其是……关于‘辞故之局’和‘浮生梦’的部分。”
蓝曦臣眸光一凝:“他们想做什么?”
“尚不清楚。”金光瑶摇头,“但‘浮生梦’乃是上古秘术,若有人想借此做文章,恐怕会对星泽不利。”
他顿了顿,看向蓝曦臣:“二哥,清谈会期间,各方势力齐聚。我担心……有人会趁机生事。”
蓝曦臣沉默片刻,缓缓合上名册:“多谢阿瑶提醒。此事我会留心。”
金光瑶神色稍缓:“二哥心中有数便好。另外,我已暗中布置,清谈会期间,兰陵的人会盯着这几家的动向。若有异动,随时告知。”
这话说得坦荡。他虽为仙督,却从未忘记与蓝曦臣、聂明玦的少年情谊。护着蓝星泽,于公是为仙门安稳,于私是应尽之义。
“阿瑶有心了。”蓝曦臣温声道,眼中是真切的感激。
两人又叙了些闲话,多是关于江厌离的身子,以及清谈会的筹备。气氛融洽,一如年少时在云深不知处听学的时光。
临走时,金光瑶在院门前驻足,忽然问道:“二哥,星泽那孩子……对前世之事,可还坦然?”
蓝曦臣轻叹:“他比我们想的要通透。只是偶尔……会觉得那万载孤寂太过沉重。”
金光瑶默然片刻,轻声道:“那便多陪陪他。无论如何,今生有我们这些兄长在,总不会让他再孤身一人。”
这话说得恳切,蓝曦郑重点头:“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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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听竹轩。
蓝星泽正提笔抄经,忽听窗外有细微声响。
他推窗望去,见白昕踮着脚,正在够一支探入院墙的桃花枝。小姑娘努力伸手,却总差那么一点。
蓝星泽不禁莞尔,推开房门走出去。
“兄长!”白昕回头,眼睛一亮,“我想要那支花,给阿姐簪瓶里。”
蓝星泽抬手,灵力轻托,那支开得正好的桃花便轻轻落入白昕手中。
“谢谢兄长!”白昕欢喜地捧着花,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那个锦囊,“瑶哥哥给的安神香,兄长要不要也拿些去?你最近夜里总睡不好。”
蓝星泽微怔:“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呀。”白昕认真道,“前天夜里我起来喝水,见听竹轩的灯还亮着。昨天也是。”
小姑娘的眼神清澈又关切:“兄长是不是有心事?”
蓝星泽看着妹妹,心中那片因前世记忆而生的孤寂,忽然就被这简单的关怀驱散了些。
他轻轻揉了揉白昕的发顶:“是有些事要想。不过无妨,兄长会处理好的。”
“那……我能帮上忙吗?”白昕仰着小脸,“虽然我可能不懂,但可以陪兄长说话。阿姐说,有心事说出来,就会轻松些。”
蓝星泽心头一软。
他牵起妹妹的手,温声道:“好。那今晚,小昕陪兄长说说话。”
两人在院中石凳坐下。白昕认真地摆弄着桃花,蓝星泽静静看着她。
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映在妹妹脸上,温暖而生动。
这一刻,什么前世孤寂,什么仙门暗涌,似乎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今生有家人相伴,有兄长呵护,有妹妹依偎。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晚钟,一声声,悠长宁静。
蓝星泽抬眼望向天际,那里已有星子初现。
但这一次,他心中不再有独对星河的苍凉,只有一片安宁。
因为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身后总有家,有灯火,有关切的目光。
而这,或许就是“浮生梦”尽头,他最想握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