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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父子

三生花开汝亦安在

紫微宫的夜色,是九重天最深的一种。

没有星子,没有月华,只有宫檐下长明的琉璃灯,透出昏黄温润的光,一圈一圈晕开,勉强驱散殿宇深处的浓黑。这光是天帝玄苍特意吩咐的——用南海进贡的鲛脂,焰心柔软,不刺眼,照在人脸上,能显出一种近乎安宁的暖色。

他此刻就坐在这片暖光里。

身上不是白日大朝会那身绣满十二章纹、威仪赫赫的玄色帝袍,只着一件寻常的玄青常服,连腰间的玉带都解了,松松挽着,广袖垂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绣着的暗金云纹在光影里半明半暗,像倦极蛰伏的龙。

榻上,白洛宸——或者说,蓝星泽——沉沉昏睡着。

药君已来过,处置了诛神台的伤,又用了安神的香。此刻他呼吸清浅均匀,眉心那点淡得几乎透明的莲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安静的影。一身天青色云锦常服妥帖地穿着,是按时下帝君制式新裁的,料子极软,却依旧掩不住衣料下绷带缠绕的轮廓。

玄苍看了他很久。

目光从微蹙的眉尖,移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淡白抿紧的唇。这张脸,有七分像他的元后瑶宸,三分像他自己。如今褪去了所有属于“蓝星泽”的防备与疏离,在昏睡中显出一种久违的、近乎脆弱的熟悉感。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还会抱着他的腿,仰着脸软软唤“父帝”的孩童。

殿外有风声掠过檐角,呜咽着,很快远去。更漏滴滴答答,一声,又一声,敲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玄苍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伸出手,枯瘦但稳定的手指,悬在半空,迟疑了一瞬,然后极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力道,落了下去。

指尖先触到的是额角,冰凉,微湿,沾着未干的灵露。他顿了顿,指腹很慢地抚过那片皮肤,仿佛要熨平其下可能存在的痛楚。然后,指尖下滑,替他将颊边几缕散乱的墨发,仔细地拢到耳后。

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僵硬,却异常耐心,异常轻柔。

“星泽。”

他开口唤了一声,用的是这个人间名字,不是洛宸,也不是含章。声音放得极软,极低,像怕惊动一场太易碎的梦。

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应和着他自己缓慢的呼吸。

玄苍静默了片刻,那双惯常俯瞰三界、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榻上人安静的睡颜,以及……一丝几乎从未示于人前的、属于父亲的惶惑。

“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改了口,声音更哑了些,“阿爹来晚了。”

这话说得很轻,几乎含在唇齿间。说完,他自己先怔了怔,像被这个久违的、尘封了太久的自称烫了一下。多少年了?从这孩子第一次穿上那身沉重繁复的帝君朝服,在万众簇拥下走向东极北辰宫开始?还是更早,从他于紫微宫正殿,在诸天神佛注视下,第一次以储君身份,用尚带稚气却已无比清晰的嗓音,背诵完那卷冗长星轨典章开始?

记忆翻滚上来,带着陈年的灰尘和褪色的暖意。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这孩子还很小,总爱赤着脚在紫微宫光洁如镜的金砖上跑,笑声清脆得像檐下风铃。跑累了,就一头撞进他怀里,带着满身阳光和奶香,小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把汗湿的小脸埋进他颈窝,叽叽咕咕说些只有孩子才懂的趣事。

想起第一次教他握笔。那双小手软乎乎的,却异常固执,紧紧攥着他的食指,照着字帖,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墨渍染了满手满脸,抬起头看他时,眼睛亮得胜过天河星辰。

想起他做噩梦惊醒,抱着枕头,赤着脚丫,哭着脸跑过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宫道,一路冲进他的寝殿,掀开他的被子就钻进来,小身子瑟瑟发抖,却在他拍抚下很快安心睡去,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那些鲜活的、温热的、充满依赖的触感,隔着万载光阴,猛地撞回心头,竟让他呼吸微微一窒。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变了呢?

是那身帝君袍服太过沉重吗?是东极的星空太过寒冷吗?还是他自己,一次次用“天规”、用“责任”、用“帝君应有之风仪”,亲手将那个会哭会笑、会怕疼会撒娇的孩子,一点点打磨成了眼前这个——连昏迷中,嘴角都本能般紧抿着,不肯泄露一丝软弱的“白洛宸”?

玄苍的指尖,无意识地滑到那紧抿的唇角。即使在最深的昏睡里,那线条依旧倔强地绷着,形成一道沉默的、防御的弧度。

他想起另一件旧事。

那时白洛宸已执掌含章殿,因推演某条重要星轨时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谬误,自请上诛神台,领三道雷刑,以正天规,儆效尤。他得知后勃然大怒,在紫微宫正殿摔了奏章。怒的不是那点错误,而是这孩子对自己性命近乎冷酷的轻贱。

可最终,三道雷刑还是领了。他记得自己当时高坐云台,看着那抹天青色身影在雷霆下一次次挺直脊背,衣袖下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终究没有喊停。

刑毕,那孩子带着一身焦痕与血腥气,依旧挺直如松,走到他面前,撩袍跪下,声音平稳无波:“儿臣领刑已毕,请父帝查验。”

他当时说了什么?

似乎是按着翻腾的心绪,用最平静、最官样的语调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雷刑既领,此事便了。回去好生歇息,星轨之事,容后再议。”

一句干巴巴的、属于天帝对臣属的褒奖与吩咐。没有问一句“伤得如何”,没有流露半分痛惜,甚至没有亲手扶他起来,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后来,听值守北辰宫的老仙侍哽咽着说,帝君回去后,遣散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空旷寂静的观星殿里,对着那幅出了错的星图,看了一整夜。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冰冷的星辉,落在他孤直的背影上。

那一夜,紫微宫的灯,也亮到了天明。

烛火猛地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将玄苍从回忆里拽回。

他望着眼前昏睡的人,望着那紧抿的、仿佛永远也不会松弛下来的唇线,胸腔里那股迟来了万年的酸楚,终于冲破了层层冰封的帝王心术,汹涌而上。

他俯下身,靠得更近些,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微微颤抖着,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抚过那紧绷的唇角,仿佛这样,就能抚平万载岁月里所有的伤痛与亏欠。

“傻孩子。”他声音哽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在阿爹这里……疼是可以说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这语气,这用词……竟和当年云霏哄着不肯喝药的小儿子时,一模一样。温柔,无奈,满是心疼。

可云霏早已不在了。

那个总能轻易看穿孩子伪装,温柔地将他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说“阿圆在,不怕”的人,早已化作瑶池畔一尊冰冷的、沉默的玉像,再也不能替他将这个倔强得让人心疼的孩子,拥入怀中。

而他,这个父亲,却直到此刻,直到这孩子历经轮回、忘尽前尘、拖着满身新旧伤疤、无知无觉地躺在这里,才终于磕磕绊绊地,学着说出这句迟了一万年的、笨拙至极的安抚。

太迟了。

喉头的酸涩骤然化作尖锐的痛楚,直冲眼眶。玄苍猛地偏过头,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将那几乎决堤的热意死死锁在眼底。天帝的眼泪不能落,父亲的……或许也不能。至少,不能落在这孩子面前。

良久,他才缓缓转回头,再看向榻上人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只是那潭水之下,裂痕遍布,暗流汹涌。

他轻轻握住了白洛宸露在锦被外的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曾经执掌经纬,批阅乾坤,此刻却无力地垂着,指尖冰凉,连掌心都是冷的。玄苍用自己温热的、干燥的掌心,小心地、完全地包裹住它,然后,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手背和手指,仿佛想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悔愧与心疼,都通过这微小的接触,渡过去。

“这次,不走了,好不好?”他低声问,声音沙哑,不像威严的天帝下达旨意,倒像一个害怕再次失去的老父亲,近乎卑微的恳求,“就留在紫微宫,或者……就去瑶华那里住着。那丫头总念叨你,宫里给你留的院子,她天天亲自打理,花移了一茬又一茬,总挑最好的开着,说兄长醒了就能看见。”

“你以前喜欢的……那些人间的小玩意儿,话本,皮影,糖人……阿爹都记得。已经派人下界去寻了,找最好的匠人,做最新奇的。咱们往后,不看那些冷冰冰的星图了,不算那些劳心费神的轨数了,什么都不用管了。”

“就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回来,养得结实实的。疼了就说,累了就睡,闷了就去瑶池划船,去蟠桃林喝酒,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每说一句,都要停顿很久,仿佛在小心翼翼地堆砌一个过于美好、因而也过于脆弱的幻梦。这些话,与他万年来恪守的天道、责任、帝王心术全然相悖,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天真。可他就是想说,想把亏欠了万年的、一个普通父亲该给的纵容与宠溺,一股脑地,都说给这个昏睡的孩子听。

哪怕他听不见。

哪怕这承诺,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可能永远无法兑现。

榻上的人,依旧沉睡着,面容恬静,对他的絮语毫无所觉。只有被他握在掌心、轻轻摩挲的那只手,指尖似乎几不可察地,回暖了一点点。

烛火渐渐短了下去,光晕越发朦胧昏黄,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巨大的殿壁上,模糊地融在一起。

玄苍就这么握着那只手,坐在渐渐深浓的夜色与渐趋微弱的烛光里,不再言语。仿佛时空就此凝滞,这一万年的离别与风雪,九重天的权柄与孤寂,都只是窗外远去的风声。只要他这样握着,他的孩子就只是睡着了,醒来时,还会是那个会扑进他怀里、软软唤他“父君”的孩童。

直到镂花的窗棂上,悄然染上第一缕极淡的、青灰色的晨光。

远处传来隐隐的、悠长的晨钟,一声,荡开九重宫阙的寂静。

玄苍眼睫颤动了一下,从那种近乎凝滞的状态中苏醒。他极缓极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手,将那已然被他焐得温热的手,小心翼翼地、妥帖地放回温暖的锦被中,又将每一个被角都细细捻好,压实。

他在榻边又静坐了片刻,目光最后一次,深深地、贪婪地掠过那张沉睡的脸,仿佛要将此刻的安宁模样,刻进神魂深处。

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间,那身玄青常服拂过地面,广袖舒展,方才那些外露的脆弱、惶惑、笨拙的温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脊背重新挺直如松柏,肩膀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开阔,脸上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抚平,只剩下属于天帝玄苍的、深不可测的沉静与威仪。

他转身,走向紧闭的殿门。

步伐沉稳,无声,每一步都丈量着天帝应有的气度。

只是在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镶嵌着星辰图案的殿门,即将步入外面清冷而真实的天光的前一刹那——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侧过头,目光越过肩头,最后看了一眼被暖色余晖笼罩的床榻。

极低地,几乎只是唇形微微翕动,气流送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句誓言:

“阿爹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推开了门。

清冽的晨风瞬间涌入,卷走了殿内最后一缕暖意和未散的低语。

天帝玄苍迈步而出,玄色身影融入渐亮的天光与巍峨宫阙的阴影中,挺直,孤拔,如同这九重天永不坍塌的脊梁。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沉重地,合拢。

将一室未及言说的深情、迟来的愧疚、笨拙的许诺,以及那份沉默的、或许永无回应的守护,统统关在了身后。

空旷的寝殿内,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

只有榻边地面上,靠近床脚的位置,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颜色略深的水渍。

极淡,极小。

不知是夜半凝结的寒露,还是别的什么,终于未能锁住,悄然滴落的痕迹。

晨光彻底漫过窗棂,照亮了那一片空寂。

也照亮了榻上人无知无觉的、恬静的睡颜。

仿佛这漫长的一夜,真的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浅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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