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像一条条垂死的灰龙,贴着地皮缓慢翻滚。青年站在其中,赤脚陷进一种温热的泥泞——分不清是血浸透的土,还是被炸碎又被雨水泡发的黑泥。空气是呛人的,混杂着火药炙烤金属的焦臭、某种蛋白质烧糊的甜腥,还有一种更原始的、土地被强行剖开后泛上来的土腥气。
耳朵里灌满了声音,又仿佛什么也听不见。爆炸的巨响之后,是漫长的、尖锐的嗡鸣,像一根烧红的铁丝贯穿了头颅。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响,清脆又短促,像有人在徒手拍打湿透的厚布。喊叫声隔着厚重的烟幕传来,扭曲变形,分不清是哀嚎还是命令。
他低下头。手上是空的,原本该握着什么?想不起来了。掌心的纹路里嵌满了黑灰色的烟尘,还有几点暗红,不知是谁的,还是自己的。他试着握了握拳,关节僵硬得不听使唤。
视野所及,都是倾倒的、残破的形态。一根扭曲的枪管插在土里,指向天空;半顶军帽挂在一段焦黑的木桩上,软塌塌地垂着;更远处,影影绰绰有人影在动,或拖拽着什么,或只是单纯地摇晃。一匹死马膨大的肚腹,在烟雾里形成一个巨大而黑暗的轮廓。
风来了,撕开一片烟幕。光,惨白的光,毫无暖意地照下来,照亮了地面上闪烁的金属碎片,像一地零碎的星光。也照亮了他脚边不远处一只伸出的手,五指微微蜷曲,掌心向上,空空地接住落下的灰烬。
他该往哪里去?前进?后退?左边?右边?每一个方向都弥漫着同样的烟,传来同样的、意义不明的声响。命令呢?下一个命令是什么?脑子里像是被那声巨响掏空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噪音,和一种身体内部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青年甚至无法确定,那颤抖是来自大地持续的余震,还是来自他自己,或许都有。
青年就那么站着。在这个刚刚结束或仍未结束的、巨大轰鸣的余烬里。像一颗被遗忘的、尚未倒下或尚未被拔除的钉子。硝烟漫过他的腿,他的腰,似乎要将整个人都溶解在这片灰蒙蒙的、失去方向的无措里。
冰凉的手从温热口袋里抽出,黄沙仿佛看不见他一样直挺挺穿过白皙手心
摸索着,坚硬的触感无比真实
但是……
——又是这个梦
少年麻木看着青年终于止住颤抖,深呼吸好几下,迈出坚定步伐踏过鲜血淋漓的黄土
一步…两步…
瘦削的背影单薄但坚毅,明明汗水已经打湿了破损的军装,露出肌肤,但他好像并无所觉。
“啪嗒”
视线内陷入一片黑暗,所有一切都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少年闭了闭眼,又睁开。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渗入屋内,照亮昏暗世界。
中年女人哼着歌在帮他收拾行李
“淮淮,醒啦?”
“嗯,妈。”
带着些许刚睡醒的沙哑,他很轻地道
“你不用帮我收拾的……”
声音越来越小,中年女人脸色缺越来越差
“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路淮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自己……我自己能收拾的。”
又是这样,她真的很喜欢没事找事。
路淮不禁想,抿了抿苍白的唇瓣,
咽下思虑翻身下床,随手套上衣服,无措地站在中年女人后面。
“去新学校好好上课,不要在意你妈,昂。”
她终于收拾好了行李箱,拍了拍路淮的肩膀。
“新学期,加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