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重新触碰到地面。
石头的棱角戳得尾椎隐隐作痛。冷冽的山风吹拂脸颊,带着松针与雪水的气息。我挣扎着翻身坐起,手掌撑在粗糙的石阶上,指尖沾满了冰凉的露珠。
抬眸望去。
群山环抱之中,星河璀璨悬挂天际。远处的山脊起伏如龙,月光洒在积雪覆盖的山顶,泛起一层幽冷的青白色光芒。我们所在的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两侧各有一盏青铜灯盏,火苗幽绿跳动,无风自燃。
洞府就在眼前。
青瓦石墙,被藤蔓缠绕得密不透风,厚重的木门紧闭着。上方悬挂着的“陈野居”匾额金光未散,仿佛仍在等待主人归来。
林婉儿跪倒在地,不住地干呕。虽然什么也没吐出来,但她的身体不停地抽搐,像经历了某种撕裂与重组的过程。她手中的笔记本依旧紧握,笔尖朝下,深深刺进石缝中。
相比之下,赵玉芬则迅速爬起身,仰天大笑:“我到了!我终于到了!这才是真正的仙人居所!这才是通往大道的大门!”
话音未落,她转身朝我扑通跪下,额头狠狠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师父在上!弟子赵玉芬愿舍弃俗名,断情绝欲,一心修道!求您赐予法号!传授长生诀!让我踏入仙门!”
我下意识地往后挪动,连连摆手:“我不是师父……我也不是仙人……我只是个会吹牛的普通人罢了。”
“你不普通。”小玄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旁,声音冰冷透彻,“普通人说出‘洞府’二字,就能引来天地异象。普通人说‘再来碗热的’,就能令时空为之扭曲。你是言者。”
他稍稍停顿,指向洞府的大门。
“而言者,杀也。”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而是静静注视着洞府。
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推开。门后暖黄色的灯光溢出,流淌在石阶上,宛若铺满了一层金箔。然而,这份温暖并未给人带来丝毫慰藉,反倒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寒冷。
墙壁上,一行血红色的字迹浮现而出。它们蠕动着、扭曲着,犹如鲜活的生命体,最终定格为三个大字:
“言者,杀也。”
我盯着这行字迹,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
这不是欢迎,而是警告。
林婉儿终于止住了干呕,缓缓抬起头。她怔怔地望着那三个用鲜血书写的字,又看向我,目光复杂得像打翻了颜料瓶。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真。”她喃喃道,“那么这句话……也是你说的吗?”
“不是我。”我摇了摇头,“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可这是你的洞府。”她反驳道,语气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怀疑,“匾额上写着你的名字。门因你而开,血字因你而现。你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吗?”
我没有答话。
小玄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轻轻抖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的已经褪色模糊,有的却依然鲜红,仿佛刚刚才被刻上去。
他的指尖滑过第一行。
三个字缓缓浮现——**陈野**。
我盯着这两个字,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死亡通知书。
“这是……什么?”我问道。
“名劫录。”他回答得简短而直接,“历代言出法随者的生死簿。每个名字的出现,都意味着劫难的开启。上一位写下名字的人,在七天之后,被自己说出的‘我无敌’三个字反噬,化作了一堆灰尘。”
他将竹简收起,再次塞回袖中。
“现在你知道了。你说的每一句话,不仅会改变现实,更会改写你自身。说‘我富有’,你或许明天就能拥有金山银山,但代价是失去所有珍视的人。说‘我永生’,你的确可能不死,但你会亲眼看着所有人腐朽成泥。”
我望向他:“那你为什么要等我?”
“因为你已步入第七代言圣。”他平静地说,“前三百次轮回中,你始终未能吐出第一个有效的话语。这一次,你做到了。于是,门为你开启。”
我苦笑着摇摇头:“我不想成为什么言圣,我只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可惜,你已经无法回头了。”他的嗓音依旧清冷,“从你说出‘我在终南山有座洞府’的那一刻起,全世界都在倾听你的一言一行。有人会来争夺你,有人会谋害你,也有人会跪地请求你赋予一句‘我愿意’。”
他的目光投向林婉儿。
“例如她。如果她此刻说出‘我信你’,那么她将会真正爱上你。并非简单的喜欢或冲动,而是灵魂深处的重塑,情根深植,直至生命尽头。”
林婉儿猛然抬头。
四目相对。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有话想说,却终究没有出口。她的目光交织着恐惧、挣扎,以及某种我无法解读的情绪,就像一团藏在冰层下的火苗,在暗处肆意燃烧。
我心中忽然涌上外婆的身影。
小时候,她常在我耳边叮嘱:“小野啊,说话要谨慎,每一句话,天地都在听着。”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哄我听话,如今才明白,她是害怕。
害怕我说错一句话,真的会送命。
就在这时,赵玉芬突然站起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臂:“师父!别听他胡说八道!什么劫不劫的,我才不管!我只知道,你一句话就能劈开苍穹,你就是真仙!我要跟着你修行!我不怕死!不怕劫!只怕这辈子白活了一场!”
她握得很紧,掌心全是汗水,还在不停颤抖。
“你收我为徒吧!”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声音带着哀求,“我女儿抛弃了你,可我不会!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相信你!”
我怔怔地看着她。
这个一小时前还在谩骂我贫穷、讥讽我装神弄鬼的女人,此刻跪在我面前,哭着恳请拜师。
荒诞吗?
可比这更荒诞的是,我竟然感到一丝莫名的触动。
我还未开口,小玄子突然抬手,指尖轻叩铜钟。
“咚——”
时间再度凝滞。
林婉儿的动作定格在转身的一瞬,赵玉芬的泪珠悬浮半空,洞府内的灯光静止不动。唯有我和小玄子仍保持活动能力。
“你有两个选择。”
他放低声音,语调严肃,“此时说‘我不需要徒弟’,她就会忘却方才的一切,径直下山,从此再无瓜葛。
我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轻轻喝了一口。
米粒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的瞬间,胃里才刚泛起一丝暖意,就又被更深的寒意给压了回去。我把目光落在碗底——白瓷的釉面上清楚地倒映出我的脸。
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似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阴冷。
服务员站在旁边,像是一尊雕塑,手稳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铁打的。
她没动,也没开口,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仿佛刚才那个端粥进来的姑娘只是个幻影,而现在的她不过是个空壳。
包间里静得可怕,甚至能听见红酒沿着地毯缓缓滴落的声音。“嗒、嗒、嗒”,每一滴都像是钟表上的秒针走得那么规律。
林婉儿合上了她的笔记本,但手指却依然死死捏着边缘,指节已经泛白。
她盯着我,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轻蔑,也不再是后来的恐惧,而是某种复杂到让我无法形容的东西。
她像是在看一台突然启动生锈机器,又像是在观察一件亲手解剖后才发现真相的事物。
“你说‘再来碗热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却刺耳得像刀片刮过玻璃。“然后,她就来了。”
我没接话,只是低垂着头,把玩着手中的勺子。
“这不是服务流程。”
她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几分质疑和不信任,“这家餐厅没有‘主动续粥’这项规定。我查过菜单,根本就没有这道菜。可是,你一说出口,她就出现了,端着一碗一模一样的热粥,连冒出来的热气都分毫不差。”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鞋跟敲击地面发出短促的响声,往前迈了一步。
“所以我在想——如果我现在说,‘我相信你’,会发生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和她的视线撞在一起。她微微张开嘴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自己也害怕了,就像触碰到某个禁忌开关的人,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空气仿佛凝滞了。
赵玉芬依旧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毯,鲜血从额角缓缓渗出,顺着皱纹流下。
嘴里喃喃念叨:“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越念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这不是背诵,是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