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远处的礁石上卷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潮气混合的味道。天边的太阳沉了一半,像被海水泡得发胀的橘子,光斜斜地打在球场东侧的破网架上,把那根歪斜的篮筐拉出长长的影子,横在龟裂的水泥地上。
安婉儿坐在最高一阶看台,赤着脚。鞋被她踢到了下面,一只倒扣,一只侧翻。她的右脚轻轻晃着,脚踝细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折。左手抱着那只旧篮球,球皮磨得发白,几道划痕从表面蔓延到底部,其中一处隐约能看见四个刻得极深的小字:“王子阳赠”。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用拇指一遍遍摩挲那几个字。指腹下的凹痕已经圆润了,那是她无数个夜里抠出来的。
球场门口传来脚步声。
布鞋踩在碎草和瓦砾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周俊停在三分线外,一只手搭在帆布包的肩带上,没敢再往前走一步。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灰的白大褂,袖口起了毛边,裤脚沾着干泥点。包是十年前医院发的,边角磨出了线头。他站了会儿,喉结动了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婉儿。”
他的声音低,像怕惊扰什么。
安婉儿没回头。但她左手指尖猛地收紧,篮球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周俊又往前挪了半步,停住。
“你能不能转过来看看我?让我跟你说几句话……难道连让我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吗?”
他声音有点抖,不是装的。他自己都能听出来,那股卑微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他不想这样,可他知道,只要她不转身,他就只能这样。
安婉儿终于动了。
她缓缓转过头,夕阳照在她脸上,半边明亮,半边藏在阴影里。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冷笑。
“哼,你又想干什么?”她声音平得像水,“道歉?忏悔?还是说那些毫无意义的废话?”
周俊僵在原地。
风吹过空荡的球场,把杂草吹得沙沙响。一只野猫从铁丝网的破洞钻进去,叼起半块饼干,飞快跑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裂缝。那条缝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篮下。他记得这条缝——去年冬天,他来过一次。那时她不在,只有这颗球孤零零躺在篮底,他把它捡起来,擦了灰,放回看台上。
“你喜欢林朵朵吗?”他突然问。
安婉儿眼神一闪,像是被刺了一下。
她盯着他,没说话。
周俊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她最近总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见过你。她说……你不该就这样放弃。”
“呵。”安婉儿冷笑,声音轻得像烟,“你先把你的事情处理清楚,再来操心我的事吧。”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带她走,她不属于这里。”
“我不属于这里”才是你想说的吧?周俊心里想。
但他没说出口。
他知道她讨厌他替她做决定,讨厌他用“为你好”的样子站在她面前。可他也知道,有些话,今天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我知道你恨我!”他忽然抬高了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在恨我!可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知道当我发现自己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儿时,心里有多高兴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第一次看到你打球,是在省联赛的录像上。你穿红队服,最后三分钟抢断两次,还投进一个压哨三分。我坐在值班室,把那段视频看了七遍。我不认识你教练,不认识你队友,可我知道——那是我女儿。”
他喘了口气,眼眶有点热。
“我们小时候每次见面总是闹得很僵,可每次你去球馆训练,我都会开车去,停在街对面的树底下,偷偷看你。我不敢靠近,怕你看见我会更讨厌我。但我看过你每一场比赛,婉儿。每一场。”
安婉儿的手指死死掐进篮球表皮。
她没动,可她的呼吸变了。原本平稳的节奏乱了,胸口微微起伏。
周俊看在眼里,心里猛地一紧。
他知道她听进去了。
“虽然你现在已经不打了,可我知道,篮球依旧是你心中的热爱啊!”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后腰左边有块旧伤,每逢阴雨天就会疼,对不对?那是你十二岁那年突破时撞到篮板支架留下的。你从没跟我说过,可我查过你中学体检记录。”
安婉儿猛地抬头。
她的眼神第一次有了裂痕。
“我爸已经走了,”她声音冷了下来,却不再平稳,“我还能打给谁看?”
“打给自己看不行吗?”周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婉儿,你奶奶真的病得很重,医生说……撑不过这个月了。她就想见你一面,就一面。你能跟我回去吗?”
安婉儿站了起来。
她比他矮半个头,可站在这里,像是高出他许多。
“听好了,”她盯着他,一字一顿,“我安婉儿只有一个爸爸,那就是王子阳。他虽然离开了,但他会永远活在我心里。至于你……”
她顿了顿。
风吹起她的发带,露出后颈一道浅色的疤。细长,微微凸起,像是被什么硬物狠狠撞过。
“别想着弥补什么。”她声音冷得像冰,“你永远不是他。”
周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走之前留了话。”安婉儿继续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只要你还在打球,爸爸就在看你。’可你现在呢?你让我回去?回去看一个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人吗?”
她举起手中的篮球,手臂绷直。
“砰!”
球砸在地上,弹跳三次,滚向篮架方向。
周俊没去捡。
他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安婉儿转身就走。
她的背影笔直,步伐稳定,一步接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发带在风里飘,那道疤若隐若现。
就在她走到球场边缘时——
“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放弃?”
一个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林朵朵站在球场西侧的入口,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汗。她穿着校队训练服,球鞋沾满泥,显然是跑来的。手里还拎着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
安婉儿停下,没回头。
林朵朵走上前,脚步坚定。她站到场中央,正对着安婉儿的背影。
“给我一个理由。”她重复,声音比刚才更重,“为什么放弃?就因为一场输球?就因为鹿敏甩锅给你?你以前可不是这种人!”
安婉儿缓缓转身。
她看着林朵朵,眼神空得像口枯井。
“理由就是,”她说,“我累了,不想打了。”
“少骗人了!”林朵朵突然吼了一声,把安婉儿震了一下,“你根本不是累了!你是怕了!你怕再上场,怕再被人指着骂,怕再受伤,怕再听到有人说‘王子阳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她上前一步,距离安婉儿只剩两步远。
“你才十六岁,安婉儿!你的人生不该停在这里!你明明那么爱篮球,明明一摸到球眼睛就会亮,明明在街头赛里一个人干翻五个男生!你告诉我,这些都不是真的?”
安婉儿没说话。
林朵朵盯着她,忽然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鹿敏?那天比赛,她根本没补防,是你一个人被推到风口浪尖。教练不帮你,队友躲你,媒体写你‘心态脆弱’。可你从来没解释过,对不对?”
安婉儿眼神闪了闪。
林朵朵看出来了。
她语气缓了一点:“婉儿,跟我回去。向教练道个歉,重新开始,不好吗?你不需要当核心,不需要扛所有压力。我可以帮你挡流言,可以陪你加练,可以——”
“可以什么?”安婉儿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刀,“替我打比赛?替我赢荣誉?替我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她走近一步,两人几乎面对面。
“你根本不懂。”她盯着林朵朵的眼睛,“你以为我想躲?你以为我不想站在场上,听观众喊我的名字?可我一闭眼,就看到我爸躺在急救室的照片。我最后一次正式比赛,是他答应来看的。可他没到,因为他死了。我进球的那一刻,他在路上,救护车没抢过时间。”
她的声音开始抖。
“裁判吹哨的时候,我还在笑。等我接到电话,我已经跪在更衣室地板上了。你告诉我,我怎么再站上去?我怎么再听人喊‘安婉儿突破了’?我怎么再投进一个三分,然后等着没人来拥抱我?”
林朵朵愣住了。
她从没听过这些。
她只知道安婉儿退队,只知道她被鹿敏甩锅,可她不知道,那场比赛,是她父亲生命的终点。
“所以你就用不碰篮球,来惩罚自己?”林朵朵声音轻了,却更坚定,“那你爸留给你的那句话呢?‘只要你还在打球,你爸爸就在看你’——你这是在让他永远闭上眼睛!”
安婉儿猛地扬手,像是要扇她。
可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她的手指在抖。
林朵朵没躲。
她就站在那儿,直视她,眼神没有一丝退缩。
风突然大了。
吹得球场边的塑料袋打着旋儿飞起来,撞上网架,又落下。
安婉儿的手慢慢放下。
她看了林朵朵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这次,她走得更快。
林朵朵没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被暮色吞没,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