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比赛继续阳光斜切过球馆高处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像把整个球场劈成了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空气中浮着细小的灰尘，随着每一次脚步震动轻轻翻腾。橡胶地板被汗水浸湿了一块又一块，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记分牌定格在20比5。

哨声刚响，安婉儿已经接住底线发球，低着头就往前冲。她没看队友，也没做任何手势，运球节奏快得像刀锋划布，一步、两步、三步，直奔篮下。对方中锋迎上来，张开双臂想堵她的路线。

她脚步一顿，急停，后撤步拉开距离，手腕轻轻一抖。

篮球飞出去的时候几乎没带什么弧线，贴着空气滑向篮筐。

“唰。”

空心入网。

22比5。

她落地时脚尖点地，轻得像猫。嘴角微微扬起，但眼神还是冷的，像冰层底下压着的火。她转身，目光扫过半场，正好撞上周沐沐接过队友传球的画面。后者弯腰护球，动作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里抠出来的，可膝盖那儿的旧伤绷得发紧，护膝边缘已经渗出一点暗红。

安婉儿没动，反而迎着她走过去，双臂张开，横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怎么，你还想打？”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颗颗敲进耳膜。

周沐沐没抬头，手指紧紧攥住球皮，指节泛白。她只低头看着地板上的影子——两个身影靠得太近，几乎重叠。

然后她开始运球，重心压到最低，肩膀微微下沉。

安婉儿忽然逼近一步。

胸口撞上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压迫感。她的呼吸擦过周沐沐的耳廓，温热，带着一点汗味和薄荷口香糖的气息。

“你膝盖流血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周沐沐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不是疼，是羞辱。像被人当众撕开了伤口，还笑着说真美。

她咬牙，右脚猛地蹬地，肩膀狠狠撞开安婉儿，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嘭——”

两人相撞的闷响在球馆里炸开，观众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安婉儿踉跄半步，站稳后冷笑一声，立刻回追。

周沐沐突到罚球线附近，对方补防已经到位。她没慌，急停，转身，背身靠住防守人，左手护球，右手虚晃一下。动作不华丽，但干净利落，带着一股野路子的狠劲。

场边有球探低声嘀咕：“这打法……有点野啊。”

话音未落，她突然一个后撤步拉开空间，跳投出手。

篮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咚”地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

对方中锋抢下篮板，立刻发动反击。

安婉儿接球，笑意更深。她缓缓推进到前场，眼神始终盯着周沐沐，像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

她忽然加速突破，吸引协防后手腕一抖，球从两名防守人之间穿过去，击地反弹，精准送到空切的朵朵手中。

朵朵接球，一步上篮，轻松得分。

24比5。

她落地后回头看了眼安婉儿，咧嘴笑了下。那笑容憨厚，像刚啃完西瓜的邻家小孩。可安婉儿没笑，只是轻轻抬了下手，示意继续。

场边。

安予晴坐在折叠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情平静。她看着安婉儿的每一个动作，像在评估一台精密仪器的运行状态。没有鼓掌，没有皱眉，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周俊站在她斜后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袖口卷到手肘。他看着场上那个瘦高的女孩，眼神复杂，像是想靠近，又怕惊扰。

“这孩子……太狠了。”他轻声说，声音几乎被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盖过去。

安予晴听见了，没回头，只淡淡地说：“她必须狠。”

周俊沉默几秒，忽然笑了笑：“也是。沐沐总要经历这些。”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得像在说天气：“再说我妈一直想见见婉儿。结婚的日子已经定好了，下个月十五号。”

安予晴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释然，有愧疚，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庆幸。

而此时，安婉儿正站在周沐沐面前，来回运球，节奏慢得近乎羞辱。计时器显示：两分十四秒。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

“你说，我是不是该让你再进一个？好让你回去有脸见教练？”

周沐沐盯着她，眼神没闪，也没说话。

下一秒，她突然启动，从左侧强行切入。

安婉儿立刻横移，两人肩膀相撞，“嘭”地一声，震得地板都像颤了一下。

周沐沐没减速，强行起跳，抛投出手。

安婉儿同时跃起，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碰——

球被拦了下来。

她落地，瞥了眼计时器：十五秒。

转身，跳投。

篮球飞出，穿过篮网。

25比5。

裁判哨响。

比赛结束。

安婉儿她径直走向周沐沐，伸手去抢她手里那颗球。

“啪。”

球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朵朵脚边。

朵朵蹲下捡起来，默默递还给队友。她抬头看了眼安婉儿，后者已经转身走开，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把收不进鞘的刀。

而就在她弯腰时，眼角余光扫到地上一抹红色——是安婉儿的护腕，掉在更衣室门口的角落。

她犹豫一秒，蹲下去，悄悄捡了起来，塞进自己的背包侧袋。

没让任何人看见。

天黑得早。

安婉儿推开家门时，屋里没人开灯。她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反锁。

窗帘拉着，手机屏幕亮起时，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她拨通视频通话。

接通的一瞬，奶奶的声音先传了过来，沙哑，带着疲惫：“婉儿，你爸他走了。”

安婉儿手指一顿。

“人已经火化了。信……我已经交给你妈了。你打开看看吧。”

画面模糊，摄像头对着天花板，只能看到一角发黄的墙皮。

她没说话，点开前置镜头，把手机支在桌上，目光落在桌角那封信上。

信封是老式的牛皮纸，边角磨损，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上面用钢笔写着“给婉儿”，字迹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是父亲王子阳的笔迹。

她拆开。

纸页展开，只有短短几行：

“婉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一直想告诉你，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你妈当年怀孕时，我就知道。

可我还是娶了她，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养大。

我不后悔。

唯一遗憾的是，没能亲眼看你打球。

别恨她，也别恨自己。

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 王子阳”

看完最后一行，她盯着纸面，足足十几秒没动。

然后她慢慢抬头，重新接通视频。

画面切换，安予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灯光柔和，妆容精致，像准备好接受采访的公众人物。

“婉儿……”她开口，声音温和。

安婉儿打断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所以，你真的打算跟他结婚？”

安予晴愣住，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压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点头：“对，婉儿。我和你爸早就离婚了。其实……我和你周叔很早就认识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安婉儿崩溃。

“当年我们是恋人，可你王子阳爸爸插进来，硬是拆散了我们。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为了能顺利迁户口，才让你随了我的姓。”

她说得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生父是周俊。我一直想回到他身边，可他有了家庭，有了沐沐……我不能逼他。所以……所以我才让你打篮球，让你恨王子阳，让他主动放手。”

她看着女儿，声音微微发颤：“只要他放我走，我就能和周俊重新开始。而你……你是唯一的钥匙。”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窗外传来远处车流的声音，像潮水。

安婉儿坐在床边，手指紧紧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她没吼，没哭，只是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所以……你让我拼命打球，让我以为自己喜欢这项运动，只是为了让我恨我爸？”

她抬头，死死盯着屏幕里的女人：“你逼我恨一个把我养大的人，就为了成全你和另一个男人的爱情？”

安予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安婉儿没给她机会。

“安予晴。”她一字一句，像在宣判，“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碰篮球。”

说完，她直接挂断视频，抓起手机摔到床上。

起身，拉开衣柜，抽出一个黑色双肩包，胡乱塞了几件衣服。

“你去哪儿？”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别跟着我。”她头也不回，抓起钥匙，开门。

“婉儿！你冷静点！我们可以谈谈！”

“谈？”她猛地回头，眼神像刀，“你谈了十六年，就为了今天这一句‘我们可以谈谈’？”

她摔门而出。

“砰——”

整栋楼都像震了一下。

房间陷入黑暗，只剩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出安予晴凝固的脸。她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