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暖同尘》

零点钟声敲响时，张极正站在阳台，望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手机震动个不停，都是新年祝福。他一条条地划过去，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

张泽禹只发了简单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张极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才回了一句：“你也是。”

一年前的除夕，他们还不是这样。

那时张泽禹会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呼吸温热地拂过耳畔：“张极，明年也要在一起。”张极会转身亲他，在烟火最盛时说“我爱你”。

现在他们住同一个城市的两端，像两座隔江相望的孤岛。

手机又震了一下。张泽禹问：“能见一面吗？”

张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阳台的风很冷，吹得他眼眶发涩。他打字：“太晚了。”

“我在你家楼下。”

张极猛地抬起头。透过玻璃窗，他看见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他们去年一起买的深灰色大衣，围巾还是张极织的那条，针脚歪歪扭扭，张泽禹却一直戴着。

张极几乎是跑下楼的。

推开单元门，寒风扑面而来。张泽禹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鼻尖冻得通红。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张极走了过去：“怎么来了？”

“包了饺子。”张泽禹举起纸袋，“三鲜馅的。你以前说除夕一定要吃饺子。”

张极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侧身：“上来吧。”

电梯里空间狭小，他们并肩站着，能闻到彼此身上熟悉的味道。张极盯着不断上升的数字，想起去年今日，他们在小小的出租屋里裹着毯子看春晚，张泽禹吐槽小品不好笑，他就吻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门开了，屋里有暖气，瞬间驱散了寒意。张泽禹熟门熟路地换鞋，把饺子拿去厨房加热。张极靠在门框上看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景熟悉得不真实。

“坐吧。”张泽禹端着两盘饺子出来，“醋在哪儿？”

“老地方。”

张泽禹打开橱柜，拿出那瓶山西老陈醋。一切都没变，就像他从未离开。

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吃饺子。电视里重播着春晚，热闹的声音填补着空白。吃到第三个时，张泽禹忽然说：“我戒烟了。”

张极动作一顿。张泽禹的烟瘾很大，他们为此吵过很多次。最后一次大吵，张极摔门而出，张泽禹没有追来。三天后，张泽禹搬走了。

“挺好的。”张极说。

“因为你不在，没人管我了。”张泽禹笑了笑，笑容有点苦，“反而就戒了。”

张极放下筷子：“张泽禹，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泽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后悔了。”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映得张泽禹的脸明明灭灭。张极看见他眼里的血丝，看见他下巴上新冒的胡茬，看见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脆弱。

“这一年我试过忘记你。”张泽禹的声音很低，“我换了工作，搬了家，甚至去相亲——我妈安排的。是个很好的女孩，但我看着她，满脑子都是你。”

张极的手指收紧。他也相过亲，在父母的泪眼下。他坐在咖啡厅里，对面女孩温柔得体，他却只想逃。

“我们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张极问，“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因为太爱了。”张泽禹说，“爱到害怕。怕你为我跟家里闹翻，怕你为我放弃太多，怕有一天你会后悔。所以我先逃了，以为这样对你好。”

张极想起那些争吵：关于出柜，关于未来，关于谁该妥协更多。他们像两只刺猬，爱得越深，伤得越重。

“那你现在不怕了？”

“怕。”张泽禹说，“但更怕没有你。”

他站起来，走到张极面前，单膝跪地——不是求婚，而是一个卑微的姿势。张极从没见过这样的张泽禹，那个骄傲的、从不低头的张泽禹。

“我看了心理医生，学了沟通课程，写了十封信——没敢寄。”张泽禹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信封，“这是第十一封。张极，我知道我搞砸了，知道伤你很深。我不求立刻回到从前，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

张极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他伸手抚摸张泽禹的脸颊，触感真实而温热。

“你知道今天早上我妈打电话说什么吗？”张极轻声说，“她说‘儿子，如果你真的那么爱他，就去找他吧。妈想通了，你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张泽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张极手背上，滚烫。

“我本来想明天去找你。”张极说，“带着我织的新围巾——去年那条太丑了，早该换了。”

张泽禹又哭又笑，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不丑，一点都不丑。”

张极把他拉起来，拥抱时隔一年的恋人。张泽禹抱得很紧，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他们在未散的饺子香气中接吻，咸涩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改了很多。”张泽禹抵着他的额头说，“我会好好听你说话，不再逃避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跟家里沟通，慢慢来。只要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张极吻他的眼睛：“我也改了很多。我学会表达需求，而不是憋着生气。我还报了烹饪班，现在会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们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窗外，新年的烟花还在继续。张极想，爱情大概就是这样：不是两个完美的人相遇，而是两个有缺点的人，愿意为了彼此一点点变得更好。

“留下来吧。”张极说，“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吃新年第一顿早餐。”

张泽禹点头，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盒：“还有汤圆，芝麻馅的。”

“团团圆圆。”张极接过，心里涌起久违的暖意。

他们收拾了碗筷，挤在沙发上看电视重播。张泽禹靠着张极的肩膀，手指轻轻摩挲他掌心的纹路。

“新年有什么愿望？”张极问。

张泽禹想了想：“希望明年除夕，我们还在一起包饺子。”

“就这么简单？”

“简单才最难。”张泽禹转头看他，“日复一日地相爱，才是最大的奢望。”

张极吻了吻他的发顶。是啊，烟火易冷，承诺易碎，唯有平淡相守最是珍贵。

午夜已过，新年真正开始了。张极握着张泽禹的手，忽然想起一句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岁岁年年，他们要一起走过很多个春天。

而此刻，屋外寒风依旧，屋内爱意正暖。新的一年，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